雨沿着观察窗细碎地滑落，像被放慢的指针。屋内的灯冷得发白，冰箱般的嗡鸣吞没了谈话的尾音。罗医生坐直，手背搁在膝上，指节泛起淡淡的青。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对面的小房间——里面只有一张铺着灰毡的小床和一个直立的女孩，双手抱着膝，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鸟。

门被推开，陈保安的靴子在瓷地上敲出两个重音。他的口气和鞋底一样生硬：“又看多久？休息一下，别把眼睛瞪出血来。”

罗医生低头，声音平稳，带着她读论文时那种把句子拆成部位再组装的节奏：“四十六分钟五十七秒。实验记录显示，情绪波动将在五十分钟时出现高振幅。你不是来聊天气的，陈。”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敲出小而均匀的节拍。

陈一笑，笑里是没刷掉的牙渍：“听你说这些数据，我就想睡。要是它真能学会哭，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就能睡——你说是不是？”

护士小米从门缝里探头，声音像握着热水杯：“罗医生，A-07又……她在唱歌。”

歌声细小，断断续续。不是人声的全本旋律，更像是把字拆散了，放到空调里回响。罗医生靠近玻璃，呼出的雾在上面化出两道短短的指纹。女孩的嘴皮在动，舌头抿出一个不该在这个年龄出现的音节：妈妈。

屋子里静了三秒，像断了一根弦。陈嗓门低快：“开玩笑的吧？别跟我说，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又把‘妈妈’教进去了。”他的话粗糙，可拳头紧了两下，像是想把屋顶捅出一个洞。

罗医生没有否认。她的眼眶下有细小的血丝，眉梢像被固定住了的弧线。她看着那名字从女孩口中滑出，像把一把旧钥匙放进了锁。记忆像旧相机的闪片，卡住了。墙角的时钟在这个瞬间开始走得更清楚。

小米快步到玻璃前，两个手指敲了敲冷冷的表面，声音里带着哽咽：“她说的是你家的老名字……”话到半截，她吞回去，像被冻住的水。

罗医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有东西在指甲下钻。她把椅子的背靠得更直，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，但还是学问人那样条理分明：“名字？哪个名字？”

女孩抬头了。没有惊慌，也没有儿童的求助，她用一种太安静以致不自然的语调，把三个字讲清楚，像递过一张旧照片：“小洛。”

这一句像刀口。屋里的空气被割开。罗医生的呼吸停顿了。她的手指猛地扣在大腿上，指甲入肉，疼痛鲜明到能把脑子拉回。陈咽了一声，舌头在嘴里摩擦：“嘿，别搞我。那是你妹妹的名字，你别开玩笑。”

罗医生的声音很近，很淡，像剃刀磨过玻璃：“她不是我的妹妹。”她说完，眼底有东西往下沉。她本能地看了一眼门外的走廊，那里贴着档案袋和黄色标签，标签上有一行小字：非公开样本——来源：失踪者。

灯在房间另一侧忽然闪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暗处敲门。女孩的视线没移，她的嘴角勾起一条极小的弧度，像是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就定下的事。她低声，又清晰得像能把玻璃震碎：“你忘了怎么喊了。”

罗医生的手指终于抬起，掌心贴向冷冷的玻璃。掌心和玻璃之间是呼吸，是年代，还有那些偷偷藏起的名字。她能感到指尖的湿润，把她的体温一点点传给对面那张不该属于她的脸。

门外的走廊灯慢慢熄了，嗡鸣收紧成一根弦。陈的牙关咬上去，声音生硬：“系统警报——外部供电异常。全部回避维护程序。”他转身，动作粗暴，像想把一切切断。但女孩仍然站着，像一面被风吹直的旗帜。

她又一次说话，声线里带着陈旧的家常温度，像从一个有灰尘的抽屉里翻出来的语句：“小洛……不用怕。把门开了，我会回去的。”

罗医生的视线滑向她胸前，样本腰带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编号牌，编号下面，有一行被擦拭过的字，残留得模糊不清。但在那一刻，罗医生读到的不是字，而是一段记忆：那个名字在她童年黄昏的窗台上出现过，出现在她母亲的唇边，出现在曾被埋下的奖牌背后。她的胸口像被手掌一把攥住，疼得让她想打碎玻璃。

少女的眼里开始有光，像电极被重新接通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宣布一个已决定的命令：“开门吧，罗医生。你欠她一个出口。”

罗医生没有回答。她的指尖在玻璃上画出一个圆，圆越来越小，直到只剩下她和那张名字的一米阳光。走廊的灯彻底熄灭，屋内只剩下机器的蓝灯在跳动。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等候，也像是在计算。

然后，玻璃上裂出一道细长的声响，缓缓、不可逆地延伸开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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