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的风里带着海盐和旧塑料的气味，绳索在风里摩挲着木桩，发出细碎的砂砾声。天还没完全亮，潮湿的空气把人的衣领都压扁了。苏槐的鞋跟踩在湿木上，声音浅而干净，像在量词。
顾未靠在一只搁浅的小渔船舷侧，胳膊搭着舵柄，眼睛盯着远处一片灰。脸上的刀口像是把昨天的阳光也割成两半，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像用刀背敲过：“回来晚了。”
苏槐没有马上回应。她走近，目光快速扫过他的手——结实的、发微青的指节，像是海水里长期翻动渔网后的颜色。她伸手去摸他外套的领口，指腹感觉到一圈旧盐痕，像是被风写下的年轮。“你还留着那件外套。”她说，语调平稳，却像在檐下放石子。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没笑意。“有用。”一句话，短，像把门砰地一声关上。海鸥在上方盘旋，叫声被潮声吞下去一半。
附近的渔网被撤成一堆，里面一只小小的纸船半湿着，卡在粗麻绳里。苏槐弯腰把纸船捡起，指尖碰到纸上印着一排模糊的字。潮水把墨迹冲淡，只有一个字还能辨认——她的姓。她的胃里像被什么猛地挤了一下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她问。声音突然有了边缘，像打磨过的玻璃。顾未没有看她；他把视线缩回到盘中的海面，像缩进一个孤岛。“医院的手环。”他答得极其简单，像递东西一样。
风把手环吹得发出焦躁的沙沙声。苏槐把手环摊在掌心，蓝色的塑料带被海水染成昏黄，字母像是潜水员的牙印，边角折得生硬。她记得那个名字写在上面时的温度，她记得那晚潮水是怎样推着一种叫做等待的东西走向岸边。
码头的另一头，老渔夫抬头，目光像低沉的锚。“别站那儿，潮水能把人想开的事又吹闭了。”他用带着海腔的短句插了一句，声音像磨破的绳头。顾未没有应，只有手指更紧了。
苏槐站直，纸带在她手里像一只快要灭的灯。她抬头看顾未，想从他眼里抓出一个解释，却只见对方嘴角僵了一瞬，随即松开。“你走得干净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温度，像冷却的汤锅里漏出的一点蒸汽。
顾未终于转身，走向她，步子不急不慢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一撮白，额头的线条在半光里更清晰。靠近时，他的声音低了，像把话埋在沙里。“我以为能把它都带走。”
她把纸圈成一只小船，指尖没力气。潮声涨了，像是把对话用力压回去。苏槐做好了决定，把纸船放在海面上，想看看它会不会被浪推远。小船摇晃，浮两下，翻了个面，带着她的姓沉下去。水面像是吃进了一个名字，安静得几乎可怕。
顾未的呼吸堵在胸口，他伸手想拽回来，却停在半空，像是忘了自己会游泳。他的影子在她身上拉长，和她所有过去的轮廓重叠。苏槐的面色一点点变冷，她把手缩回，指关节发白，声音像缝线被针拉断：“你知道吗？有些东西，水是不会放回来的。”
潮水推来一片薄薄的泡沫，泡沫里闪着被风磨碎的光。顾未闭了闭眼，像在数一个他已经忘记的课题。苏槐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那片被夜色染旧的渔网，然后转身，脚步稳得像握着一把未曾发声的刀。她走出几步，回头又看了一眼海，低声说：“那天你把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的名字折成纸船，忘了教我怎么把它收回。”
顾未没有回答。海面放大了一切寂静。纸船沉没的声音没有，但消失后的空白像刀口，割在码头的木头上，留下一道湿印。苏槐的肩膀纹着潮水冷却后的轮廓，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指尖摸到一枚被海水冲得模糊的金属环——并不光亮，却仍盘在她的食指上。她看了看它，然后把手伸进裤兜，把环扣回指节里，像把自己关进一个房间。
潮汐退去，带走了声响，也把夜色塞满了海藻的味道。顾未站在那里，像被潮水放下的锚。苏槐没有等他说要不要走，她只问了一句极短的话，声音平静得几乎冷到骨头：“你会回来吗？”
他抬头，眼睛里有潮水的反光，但不再是远处海的灰，而是更近，更真实的一点明亮。他没有说“会”也没有说“不”，只是把那只空着的手伸向海面，像是在摸一个已经消失的形状。潮水又一次涨来，把他的手指打湿，冰冷。顾未的手收回时，掌心多了一条细小的划痕。那划痕里，像是有字，但却看不清。
苏槐看到那划痕，心口像被什么人轻轻敲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她站在码头上，风把她的头发拂进眼里。潮水带走了纸船，也带不走刚刚在掌心留下的那道痕。她转身，步子一缓一准，像走向某个必须要去面对的房门。顾未看着她的背影，声音终于出来了，很小，却像是要把东西放下：“如果你想要答案，我可以给你解释。但是我不能把潮水捡起来。”
苏槐停住脚，木板在脚下咯出一声干燥的响。她没有转身，声音平平：“我不是来捡潮水的。”话说完，她把口袋里的手绢掏出来，擦了擦掌心，把那条划痕的血迹覆盖得尽量匀称，然后把手绢折好，塞回口袋，像把一封信重新封好。
潮声继续，像有节拍的呼吸。海面上，一只被夜洗过的小纸船在暗流里翻了个面，随即消失。苏槐抿了抿嘴，步子又往前了一点，她的声音这次只留给自己听：“别等潮水，它有自己的时间表。”
顾未的笑像碎了的玻璃滑落，他伸出手，终究还是没挡住她的离开。苏槐走出码头，身影被晨雾拉长到看不真切的地方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，目光跨过他，穿过那条划痕，落在远方一盏还没熄的渔灯上。话像潮水里的一颗沙子，轻到不可听见，但每一个听见的人都会记住：“有些名字，只能自己学会念。”
更多有关微潮晨昏by余北欢晋江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