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灯泡有些暗,光晕像旧小说的边缘。林祁抬手,指腹在下眼睑滚动一遍细粉,让黑影看起来不那么沉重。她不说话,只用动作回答。阿梅站在角落里,双手拢着化妆盒,像是握着别人的心跳。
“眉毛再细一点。”老阮的声音从门缝里伸进来,像针。短促,干脆。林祁顺了顺发髻,手指带着灯光的温度。她的动作慢,但不拖泥带水。
阿梅吞了口唾沫,赶紧凑上前,“林姐,表,那个片段——”声音一高一低,像是在背台词。她的话里有敬畏也有慌张,一种不敢越界的节奏。
林祁看了她一眼,眼角有褶子,像刀刻的记号。“给我。”一句话,不带解释。阿梅把折叠好的剧本递过来,手心抖得厉害,纸角磨出了光。
剧本上,有一处被圈了三遍的台词,她的笔迹。细密,像是不允许别的声音进入。她的手指顺着那圈滑过,停在了旁边一张小照片上——是彩色的,一张她小时候的舞台照,背景里坐着一个被灯光照成影子的女人。
照片背面有字,墨迹被时间啃噬成斑点。林祁读出那几个字,像是在读别人的名字:“别走。”她的指尖收紧,像是夹住了某根脆弱的弦。
门外有脚步声,鞋跟在走廊的瓦片上敲出节拍。老阮进来,鼻梁上挂着灰尘,衬衫袖口有血渍样的褪色。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,嘴角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却又收住。
“妆快点,别在那儿发呆。观众一到,别给我掉链子。”他的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敲在空气里,回响着剧场的老木头味。
林祁把照片放回剧本,动作像放下一块石头。她的呼吸没有加重,眼神却滑过镜中的自己——灯光把她面庞分成两半,一边是台上需要呈现的人物,另一边是停在后台的某个老旧书签。
阿梅在一旁替她系上表演用的丝袜,指甲背着细小的灰。她小心翼翼,像缝合一张破旧的信。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林姐,外面有记者……他们说要拍你的旧照。”
“让他们拍。”林祁抬下巴,话短。她用力按住了裙摆上的褶皱,指尖有力度,像要把一种沉默缝进去。外面的脚步更近了,像潮水,又像钟摆。
突然,舞台门外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。不是成年人的,柔软而断裂,像缝隙里掉进来的玻璃。阿梅愣住,老阮也停了手,脸色由灰沉成了白。
“祁祁妈……”声音又一次,只有一秒,像没系好的铃铛,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。林祁的手在那一秒微微颤抖,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清晰。她没有立刻回头。
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,一股凉意携着尘土钻进来。门缝里的小身影没有正面照亮,只是一双眼睛,在灯光边缘,像两个被昨夜遗忘的纽扣。台下的笑声仿佛隔着厚布,一层一层。
老阮的声音低得像咳,几乎听不到,“谁带孩子进来的。”阿梅捂住嘴,脚跟无意识地往后缩,像要把自己压成一张纸。
小孩又叫了一声,像是念出一首早被制止的诗,“祁祁妈,出来演戏。”声音里有期待,没药救的天真,和一股让胸口突兀疼痛的亲密。
林祁终于直起身,镜子里的人与面前的她同时动。她看向那扇门,眼神里没有台词,只有一条冷淡而确定的线。舞台的光照在她侧脸,像刀背的冷光。
她缓步走向门口,每一步都把后台的空气踩成节拍。观众席上,灯光还未暗下,像在等待一个答案。门外那双小眼睛不眨,等着她打开一个她以为已经锁死的门。
林祁伸出手,握住了门闩。指节白,像隔了很久的冬。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静,像是给自己,也像是在给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,“祁祁,今晚,你看着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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