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是冷的。环形灯把苏洛的脸洗成薄薄的一层光,房间其它角落沉在蓝黑里。她用指节敲了敲麦克风臂,敲出的声响在空房里跳了一下,又没了。指甲下卷着旧茧,像是在提醒她这是第几次深夜开播。
老周在后台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粗糙,从耳机里挤出来:“九点,别拖。观众饿着呢,别给我整出幺蛾子”。
苏洛答应了,声音短:好。话音落下,她的眉尾下沉了一下,像有人从后面拉了一下线。手按在调音台上,微微快了又慢。室内的钟表在墙上咔嗒,似乎比平时更响。
直播开始后,弹幕像雨一样落下。大多是惯常的热词:好美、声线真好、深夜陪睡。几条新ID在最上面跳动,名字很统一——五个数字,像是随机生成的。每条留言都短,像利刃。
“今晚讲恐怖故事吗?”一个ID慢条斯理地问,语气里有点挑逗的温度。文字里夹着空格,像是故意放慢呼吸。
苏洛笑了笑,笑得很薄。她说,“说一个真事,行吗?”语速慢下来,像是在给房间里每一张椅子留位置。
老周在耳机里催促,但声音被她切掉一半。她开始讲:一幢老楼,走廊尽头的房门总是半掩,夜里有人开门又关门,没人住。她的声音里有节拍,像脚步声,一步一停。
弹幕开始有节奏。有人发来一张图,是楼道的黑白照片,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白点,像一只眼。观众的欢呼和尖叫像断线的珠子。苏洛低头看着屏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磨了两圈。
然后画面一闪。不是摄像机失灵那种抖,而是屏幕里多出了一层薄膜,像皮肤上的透明膜。苏洛抬眼,窗外的夜影静止,屋内的她没有动。
镜头下方,弹幕里有人写:看后面。短短两个字,像匕首。她笑了,笑声里夹着倦意,“别逗了。”但笑意断在喉头;镜面反光里,她看见自己的侧脸,背后是床头靠垫最常放的那只旧抱枕,枕边却有一只小手掌,手指纤细,趴在枕沿上。
她转身。房间空着。抱枕扯着细线,没动。心口的呼吸倏地收紧。耳朵里只有风声和指尖在键盘上发出的轻响。弹幕不再像雨,像窒息——有人开始倒计时。
“三、二、一。”屏幕右下角开始计时,数字红得像鲜血。苏洛的喉头发紧,老周在耳边又一次打断:“走了?出什么事了?”
她低声: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是纸片,薄而折。可是屏幕里,她的反光没有收声——它抬起了头,皮肤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,刚刚好在她左手腕上划过。苏洛看了自己的真手,皮肤完好无损。
弹幕逐行停住。然后一条信息爬上屏幕,字冷得像刀锋: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都在看。屏幕上的反光伸出那只小手,指尖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,按的力道既轻又实在,像一种声明。苏洛感觉到真正的冷,沿着脊椎往下。
她缓缓回头,房间里仍旧空无一物。她的指尖在颈后摸到的,只是夜的凉。但摄像头抓到的不是夜,而是指尖上留着一排小字,像针眼,清晰到让人疼:下一个醒来的人,是你。屏幕最后一帧凝住,声音切成了静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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