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层湿布，贴在码头上，隔着呼吸。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，手指在羊毛上来回摩擦，声音小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。木板下有河水拍打的声音，带着冷和泥腥。她的脚步沉到某一块年久的木头上，发出一声低哑的响。那声音在雾里消散，像被吞掉了一半。

老赵坐在茶摊后面，背靠着潮了边的墙，手里捏着一只破烟斗，眼角有老茧。他抬头时，嘴里还留着一股烟味。话像磨出的柴火——短、粗、直接：“你怎么又回来？这地方不是闹不得回的。”

她看着他，沉声回答，语速缓慢，带着一种不是生硬的冷静：“我只是来看一眼。只是一个来回，不踏进去。”她的声音像垂直落下的石子，稳而冰冷。

茶摊女人小翠把热水壶放在火上，手指有些发抖，动作快而碎。她说话像倒碎碗，“少停了，别拖拉。那人东西别动，老赵，东西是你的？”她的眼睛在雾里反复搜索，像是怕错过什么会跑掉的东西。

老赵将一个小玻璃罐推进桌面，声音沉。罐子里有一只小鞋，布面发硬，鞋边缝着褪色的线头。鞋里塞着一张褶皱的纸。纸边被水泡过，边角像被虫啃了。老赵用拇指拂了拂纸上的污点，嘴里念：“这在码头边被水冲上来的，昨天清早，我去把网捞起来……”他停顿，视线躲到别处，像是回避什么。

她没有伸手，手臂紧贴身体。雾把外界都压低了，能听见自己心口的静。然后她弯腰，像办一件必须亲手完成的事。手指包住玻璃罐的冷，指节白了。

打开纸的时候，细小的声音像断裂的丝线。纸上只有几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拉长了笔画：“妈妈别来。”四个字的笔画里，带着未干的力道。她的指尖在那字上停了一会儿，像在摸别人的痛。

老赵嘴里突然有了湿音：“谁写的？谁敢写这种话？”他的声音短促了，像被条索勒紧。小翠的手垂下来，壶柄打到桌面，溅出一圈水，像被碰碎的镜子。

她把鞋抱在胸前，动作像保护一个预言。鞋的布缝里，有一寸小小的蓝线，是熟悉的手工活儿——她母亲当年缝过的那一针一线。她闭上眼，记忆挤压上来，像潮水。那一针一线带着厨房灯下的吵闹声，带着有人在院子里哭过的声音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有呼吸，短而平。

“那字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清，“他们怕我回来。”她的话里没有求证的语气，像是陈述一个被人早就接受的事实。老赵咳了一声，转了个身，肩膀抖了两下，像在藏震动。

小翠抬头，眼睛像被火炙过，“你不能去找。你若去了，河会把你吃了。”她的声音里有命令，有惧怕，像村里老人念叨着不祥的歌。话落地了，像投下的一块石子，溅出一圈沉默。

她把鞋放回罐里，动作极轻。罐口冒出一股冷气，像夜里打开的窗户。她站起，身形在雾里拉长，像一根线。她的脚步往码头的深处走，步子不急，但每一步都削掉一点安全的边缘。

在她出发前，老赵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把一把钥匙扔给她：“有人把名字缝在东西上，这事不是巧合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指伸进罐子，摸到鞋布后面，一个小小的结。她把那结解开，抽出一段线，上面缝着几个字母，旧旧的线头还有血的颜色。雾吹来，线在指尖颤了一下。字母是她母亲的笔迹，念到嘴里却像是刀：“QING”。她的掌心忽然凉了，像被人按上一枚硬币。雾里，远处有船铃响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时间在敲门。她抬头，视线穿过湿雾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一个名字在她胸口，重得像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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