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被锤扁的布，贴在古庙的瓦片上。风从断墙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潮土和烂叶的味道。叶寒的脚步是轻的——他把脚掌的感觉压成一根针，沿着石阶一点点摸索。翻倒的经幡在台阶边摇晃，白线的肮脏边缘擦着他的手背，划出一条细线血。

庙内没有灯。只有一只铜铃在角落里孤零零地挂着，像个嗜睡的眼睛。叶寒把手伸进黑里，指尖先触到冷，再触到温。那是铃，脆的金属。铃带上系着一条细绳，绳上有个小小的银坠，表面磨得光滑，像被无数小手把玩过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声音在背后。粗糙，像磨刀石上跑过锈迹的声音。叶寒不回头，肩膀微沉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：“阿岳。”

阿岳笑，笑里有酒气和盐的味道：“还好，老地方的茶泡得稳，今晚客人也多。”他走近，脚步踏在土上会发出软响，像是踩在旧伤上。阿岳的手指粗糙，指节像结了茧的节。手里没有刀，只有一根烟和一张舌苔白的笑脸。

叶寒抓起那枚银坠，铃声轻响。铃声里带出一阵小而急的响动，像孩子笑声又像钥匙在铁门上敲打。阿岳的眼神一滞，像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，他的粗嗓子突然吞下去：“别动它。”

叶寒把坠放在掌心，手微微发抖。他不常让手抖。掌心的温度把坠的冷磨平。银坠里塞着一层薄薄的布，布里包着一粒小东西。叶寒用指甲挑开布。布下面，是一颗乳牙，牙面上还残留一抹深红，像被风干成了印记。

他记得那颗牙。三岁时，小茜去河边玩，咬碎了棒子，牙就在泥里滚出来。叶寒当时把牙包成纸团，笑着说要给她做符，保她一世不哭。后来他把纸丢在炉灰里。那是他记忆里一个可以翻译成温暖的句点。

现在牙在他手里，凉得像别人的回忆。阿岳在灯影里弯下身，窃笑：“留着，带着味。说不定能把你那点旧事招回。”

叶寒的眼睛收紧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硬点，像铁锤敲击铜锣。他没有说话。指节绷得白。庙外，雨线开始细密，打在瓦上发出平静的节拍，像是一种倒计时。

“小茜呢？”他的声音是冰。短，切断空间。

阿岳的笑缩成一条裂缝，他的手指在腰间摸索，像在找不存在的刀：“这问法老旧了，兄弟。你一直知道，知道得太晚的人，总是最认命的。”

叶寒突然松手，把那颗牙扔回铃中。铃撞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玻璃碎了又黏回去。声音里带出一股糊味，像是有人烧过旧纸。

阿岳的脸色变了，粗嗓子低沉：“别傻了。她——”他吞了口唾沫，眼神掠过叶寒的脸侧，像在测量什么能否承受，“她在城北的旧水塔下。修罗那群人把孩子们收成笼子，夜里放声唱歌，白天当作磨刀石。你要她，可以来拿。要钱也行，要命也行，反正都是你的选择。”

声音像被油淋在热铁上，发出的不是火，而是冷。叶寒的指节猛然松开，铃掉进灰里。灰里铺着旧纸，纸上压着孩子的涂鸦，歪歪扭扭的笑脸用血迹刻成。有一处，被谁刻意撕裂，只剩半个眼睛。

叶寒弯腰，手指摸到那半张纸，纸的边缘沾着一种熟悉的香——是小茜每次吃糖后留在衣袖上的糖粉香。叶寒吃力地吸了口气，胸口像被钳子夹住。他看向阿岳，声音低到听不见：“为什么要给我牙？”

阿岳不看他，脸上的笑褪成灰：“怕你忘了味道。怕你忘了什么是你的。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，钥匙上挂着几根儿童头发，白色且粘糊，像是从布娃娃脖子上扯下来的一样。

叶寒听见雨变急，像有人把点燃的灯油倒在屋顶。屋内的空气被拉长，像一根弓弦。叶寒的手回到铃上，慢慢把它挂回原处。他的动作不慌不忙，像是在把一段旧乐谱压回琴盒。

他没有立刻去城北。也不答应。只是把头埋进袖子里，呼吸带着瓦片的冷。阿岳看着他，脸上浮起一种他永远读不懂的胜利感。

叶寒最后看了看那半张被撕掉的画，那半个被撕裂的笑脸像一把刀，尖在他的胸口。他把牙压在舌尖，牙的边缘磨出小小的血点。嘴里一股苦，像是久未沾过甜食的味道。

他走到门口时，雨下成线，把庙门的影子拉长成一把刀。叶寒回头看了一眼，庙里还剩那枚铃，和半张笑脸。阿岳在暗里把烟掐灭，像掐灭一盏不会再亮的灯。

叶寒踏出门槛的一瞬，脚下踢到什么，铁器撞击石头的声音清冷刺耳。他弯腰捡起，手里是一枚半旧的铜牌，背后刻着两个字：小茜。

风把雨卷回庙内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雨声像一把锯，慢慢地把夜撕开一个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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