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溪峰的夜早早低下了帷幕。松影在石阶上摇晃，灯盏吐着油烟般的灯舌。颜深坐在阶边，手掌按着一只已经磨得发亮的木匣，指节白了又暗，像是在数着什么没有声音的账本。他的眸子很安静，像冬日井水，表面平，心底却在流。

裴真人站在匣前，声音像是把火候拿捏好的茶，“颜深，你自幼在我派，见证了许多抉择。取一人之命以保一派，是残忍，但也是选择。大爱，不仅是温柔，有时也是不得已的斩断。”他每句都慢，像是在把往事剥成层层薄片供人审视。

山兵陈彦在一旁嗤笑，语气粗糙，“断就断呗，总是好听。说得轻松，咱们谁当那‘不得已’的活靶子？”他话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短句快刺，带着嚼碎的愤怒。

裴真人没有回话，只用手指抠了抠匣盖，指甲边有黑色的污渍。颜深缓缓打开匣子。匣内静得像坟。先是一个小小的银铃，表面有细碎的划痕，旁边压着一页被折了三角的纸，纸上字迹稚嫩又不稳——“深哥哥，等你回家。”笔迹的末端沾了色色点点，暗红。

颜深的手轻颤了一瞬，像被针细刺。他并没有出声，鼻翼轻动，像是吸了一口潮湿的土。裴真人的眼角先是一僵，然后像被冰水冲过般收回温度，声音里有些破绽，“那孩子——为换下宗门的生机——”

陈彦一口咬住，“换？换谁？你们有脸讲换？我爹在山下被甚么人抓走，换的是谁你当不清楚？”他说话像劈木头，简单直接，指头戳向裴真人，喊声在石壁上跳成齿音。

雨忽然落下来。不是骤然，而是先在叶上敲出节拍，然后才落在人的肩上。灯光被洗成一圈圈透明的油斑，石阶上的湿气把温度往下拉。颜深把银铃从匣里取出，指尖沾了纸上的红点，他没有擦拭，只将铃扣在掌心，轻轻按。

那铃在掌心里沉得像一颗牙齿。颜深的声音出来时很短，“她叫莲汐。”他说完之后又闭了口，像把话吞回肚里。裴真人微微动了动，声音变得断裂，“你不知道——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是为宗门，牺牲……这是规矩。”

颜深抬头看着他，眼中没有火，也没有怜。他的语气平，把每个字都掷得干净，“规矩能替她回来？”他的话像一把刀，切到屋檐下溅起雨点，陈彦的手一松，像被抽了一鞭。
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，边缘被揉得皱皱巴巴。纸上只有一句话，淡得几乎看不清：“别回来找我。”颜深读着，唇角抽动，像有人在他胸口上取出一块冰。银铃在手里突然响了一下，清脆，像孩子夜里醒来的声音。

他把铃掷向空中，动作静得出奇。铃在半空仰了一个弧，坠落到石阶上的水洼里，溅起一圈圈涟漪。涟漪之外，雨仍旧往下。颜深转身，背影被灯光切成两半，他的声音很小，但却像雷，“我会把你们的账，一笔一笔，清到只剩名字。”话落，他迈开步子走向峰顶的踏阶，雨把他的披风贴在背上，像是给他量好的盔甲。

就在他到达最后一级、回头的那一瞬，雨声后面，传来一个极细、几乎被风吞没的响动——像是一个小孩子学着成人的哼唱，又像是铃声的回声。每个人都愣住，裴真人的手在袖下攥紧，陈彦死死地咽了一下口水。那声音短促，带着稚嫩，却分明在叫着一个名字：“深哥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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