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寺外的石阶洗成黑色。水沿着檐角垂下一串串，落在院里的古铜钟上，发出钝钝的响声。风把檐下的檀香灰吹成细线，黏在我的眼角。我的衣服湿成了一张沉甸甸的纸，贴在背上，冷从脊椎往下钻。

他出现在门槛，像门缝里长出来的一截木头。袈裟边缘被雨湿了，布面吸饱了阴云的颜色。面容并不慈悲，眉眼一向收着，像一扇合上的窗。他一步两步，伸手把我揪起来，动作一气呵成——不是粗暴，也不是柔软，只是把人当成该被移动的东西来移动。

“别在那站着。”他的声音低而稳，像石头在水下摩挲。没有更多的话。他的手套着我肩膀，指节白出血色，像老木头的节子。

“你……你抱我干啥？”我蹒跚着，声音还有街坊的慌张。话里带着泥土味，带着被雨搅乱的鼻息。周围的人像被雨打散的纸，零零碎碎躲进窗户。
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一瞬没有表情。雨打在他的帽檐上，发出细碎的簌簌声。然后他抱紧了，像抱一块沈睡的石头，把我往里头带。

寺里并不热。香炉里冒着老旧的烟，像一层记忆。灯光斜在湿漆的梁上，发出暗橘色。地面是冰的。每一步都回响，像在敲我的胸腔。我的心跳开始跟不上脚步的节奏。

有个小伙子在门边扯长裤脚，嘴里骂着雨，用家乡腔把句子咀嚼得又粗又短：“和尚，你这人行啥子？别乱来！”他说话像扔石子，带回声。和尚只是抬了抬下巴，一句话都没有。小伙子的话被雨吞进院墙。

他把我放在一间小室的地沿上。门是一片厚重的木板，边沿浸着水。屋里窄，只有一张矮桌和两排木床。一圈低矮的帘子把光切成条。帘子后面，有东西静静地躺着，覆盖着灰布，像睡着的尸体。

我皱眉。僧人脱了我的外衣，动作轻到像嫌脏，但动作的每一分都磨着我的皮肤。就在他掀开衣襟的瞬间，他的手擦过我的胸口，指尖触到了一张木牌，牌上斜斜钉着三个字——我的名字。我的名字被烫在木牌上，墨跡还有未干的痕迹。

那一刻，时针好像停住了。屋里的光像被按住的呼吸。外头的雨还在，像不知疲倦的哭。僧人的眼里突然有了东西，一种我看不清的重量。他把牌放回我的胸前，指头没有颤。

“留在这里一夜。”他说，声音仍旧平静，像宣布一件平常事。但话里有别的东西，像一把刀子在纸背后滑过。我想站，想问，想把牌抢回来。手发软。雨声把我的词句冲没了。

他转身走出门，帘子随他背脊抖动。他没回头。门外的钟声先是单一，然后叠成三下，像人吓得合上的手掌。帘子缝里，黑暗里，我能看到那块木牌的边角，靠着我的胸口，慢慢吸着雨的味道——它像一只小心脏，等着有人来认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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