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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不像结束,更像是又一次推门进来的寂静。泥泞里夹着草摊上药香的尾气,窗外的桂花树低着头,几瓣湿润地贴在青砖上。沈知坐在木桌边,手里一根银针在灯光里反射出冷色,他的手指并不温柔,但每一下都像计时,分毫不差。
阿大拽着门,门一碰地,声音就像砍柴。男人的胳膊上还有腥味,话口粗得像磨刀:“沈小神医,外头那丫头命不好了,别磨叽了,快看一眼。”
沈知放下针,抬眼。灯光里,他的脸没有表情,瞳孔里却像藏着一杯清水,在动。他站起身,背影瘦长,脚步在屋里轻得像没沾泥。声音没有高低——“我去看。”
门外,夜市的灯笼还在,颜色不均。一条布被扯着裹着人的肩膀,顾兰被人半抱着放到桌上。她眼睛半睁半闭,唇角有血,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白布,布上绣着细碎的蓝花。那布角被指甲勒出血丝。
阿大粗短的喘气里带着急躁:“别人说是酒楼里出事的,姓顾的那个小姐,被人推了——唉,都是乱子。”他说完,便缩回去,就像把责任扔给夜色。
沈知没有问为什么,他先是把衣袖挽起,清洗,探脉,动作一环接一环,像是把一场混乱整理成乐谱。顾兰的手指冰凉,指甲缝里有细土。她的呼吸浅而不匀,像被浅海的潮水一寸寸逼回去。
“说话。”沈知把手搭在她的额头,声音低。“哪里痛?”
顾兰微弱出声,像吞了咸水:“胸……这里——”她扶着自己的左侧,声音像是隔着布,怕惊动什么。她的眼角溢出一条细线,雨水还是药水分不清。
沈知掀起外衣下的一处缝隙,那里有旧的针眼和一圈暗紫。他皱眉,动作不急不慢,用草药糊在创口上,随后拔出一根羽针,已经熬到恰好发香。他在创口边轻轻点了针,顾兰抽了一口冷气,随即又平稳下来,像有人替她把呼吸放回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炉里药汤的水花微响。外头传来远处马车的吱呀,像个不合时宜的钟。阮婆在门后把围裙揉成一团,声音干涩:“命没立刻断,但也不见好。有人动过内脏,留了‘记号’。这些人,做事有心计。”
顾兰费力地抬眼,看着门口那块被雨打湿的布,嘴里只有一条呼唤:“爸……”一声,比她年龄应有的声音更脆弱。沈知的手停了一瞬,指节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疼——不是来自指尖,而像从心里穿出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卷草药,纸边折得整齐。轻轻放在桌上,手指触到那块绣花布的边缘。布里有一撮发,细黑,缠着泥。沈知的嘴角收紧,像收起一段记忆,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撮发现掰开,露出里面一张小纸条,边角被水泡得发皱。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,字迹像被急促拉扯过:“护花。”
阮婆的手颤,像被风拨动的树枝,她的声音像是在翻旧账:“当年有人也给过这样的字条,后来花都谢了。”
顾兰忽然睁大眼,瞳里有光,但那光像薄冰上的火星。她的手抽——握着绣布的指甲断了,血液在布上开出小小的花。“不……不要让花枯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声音碎成几片。
沈知靠近,手指沿着她手心的纹路走了一圈,像是在听一首旧歌里遗失的音符。他的下巴线条里有一层细密的寒意。屋内的灯只剩最后一口烛焰,光贴着他的影子往墙上攀,像一根细长的影藤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雨打湿的纸,按住顾兰的额头,声音异常平静:“如果花要枯,你要告诉我是哪一朵。”
顾兰咬着牙,眼里有水,也有一种奇怪的倔强:“是——是院子里那盆梨花。母亲说过,梨花是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家的根。”她说到这里,手松了,纸布从指缝里滑落,落在地上时,像掉进井里的回声,空空的而深。
沈知弯腰捡起那条纸,纸上“护花”两个字被雨水冲刷出模糊的边缘,但笔锋里还有余温。他抬起头,看向外面那条被湿气压弯的巷子,黑里有灯的反光像破碎的玉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纸条对折,又对折,然后塞进自己胸前的药囊里。那里有他用来治人的草,也装着他欠下的事情。屋子里仿佛沉了口气,连灯芯也显得紧张。
顾兰在睡与醒之间,嘴里念了一个词,像是念给自己,也像是给谁:“别让花……”
沈知的眼神变了,变得极其清冷。他把手按在桌上,指关节发白。灯光下,他的影子像一把慢慢拉出的刀。门外的雨又下了,滴在屋檐,滴在那盆还没死的梨花上,花瓣颤着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他最后看了顾兰一眼,声音低得只够屋里听见:“我护。”
脚步出门时很轻,但留下来的,是纸条里被压碎的字迹和一盆风中颤抖的梨花。门合上的那一刻,院子里响起一声不甚明显的断裂声——像是某样东西,终于扯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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