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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光在教授办公室里不够热烈,一盏老式台灯把桌面分成亮与暗两块。窗外细雨把校园的轮廓洗成灰,滴在玻璃上像人在耐心地念叨。桌上的稿纸堆出一座小山,边角被折出不规则的白色尖角。林如的手指在膝上搓着,指缝里能看到白色的纸屑——她刚才用指甲把那段被划红的句子又抠了一遍。
姜教授的动作像个计时器。他把红笔的帽子按回去,听到卡嗒一声,像结论落地。眼角有一条很细的皱纹,他没有抬头,只是用笔尖在桌上画了几下弧线,声音干净利落:“你写得乱,结论软。”
林如抬头,眼里还有没干的泪光,她眨了两下,声音像被滤过:“我……我以为我已经把问题梳清了。”话末的“了”被吞了半截,像落在硬地上的小物件,弹不开。
姜教授终于看她。他的语速慢,像剪纸刀:“以为”和“已经”不是学术。数据在哪?逻辑在哪?你把感受写成论据,把疑问当成结论。”
室内一阵短促的静,只有空调机栓的轻响。林如的手攥紧稿纸,纸张裂出细长的一道,像伤口合上的血丝。她把一页递过来,声音开始颤:“这是……我的实验记录。”
姜教授接过,翻了两页,指尖停在一处,笔尖在那行上画了一个圈。圈不大,红得干脆。然后他把那一页放到光下,斜角朝向窗外,像把东西曝光。声音冷了些:“这句,抄自我的课堂讲稿。”
林如的手一僵,纸滑落了半厘米。她的声音低到像在自责:“那——那是我笔记里的重述,我记下来的。”她尝试解释,语速快了,逻辑跳跃:“我在图书馆翻到你的笔记复印件,里面有类似的表达,我以为联系起来会更全本……”
姜教授没有笑,也没有怒。他把那页推回给她,笔落在纸上,又画了一条横线,然后抬起头,目光像冬天的窗外:“图书馆没有我的课堂笔记复印件。”他放慢每个字:“那份手稿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,只有来过这里,夜里在这张桌子上灯下翻的人,才能看到。”
空气收紧。林如的肩膀开始颤抖,像被绳子勒住。她的脸色变成一道淡浅的蓝。有人在背后说了一句低低的叹息——是实验室里待着的陈助理,语气粗陋但急促:“别装了,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只手从背后揭开了被子。林如的眼睛忽然红得清晰,她把帽子的边沿拧成褶子,像抓住最后的证据:“我没有——”声音被切成两半,剩下的部分掉在桌上。
姜教授伸手把她的稿纸摊开,指尖压在名字旁,那处墨迹被红色压得透亮。他的声音又冷又近:“学术是可以被检验的。信任也是。你把两者都当作了借口。”他又看了看窗外,雨在街灯下像被切碎的银片,反射出无数警告的光。
林如像要站起来,又不知为何坐回。她的指甲已经把纸背划出一条白线,像植物被夜风割出的伤口。她说:“我只是想……”声音小得像被压到桌缝中,听不清全本的愿望。
姜教授合上稿子,动作稳得像要把一个结论盖章。他站起身,身影把台灯的光拉长,在纸堆上投了一个瘦长的影子。他说:“明天把所有复印件交回。你有一个星期的学术自查期。”他没有说“停学”这个词,但口气里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干脆。
门口的雨声突然放大,像有人按下了放大镜。林如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里敲成不规则的节拍,像一场被错误编排的实验。她的声音是第五段崩塌的余震:“教授,如果我改——”
姜教授在门把上停了一下,手没抬完全。他转回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,只有精确到分毫的评估:“改不代表原谅。你得先把信誉找回来。”说完,他把门拉开,门缝里是走廊冷白的灯光,像一道测量线。
林如盯着那道灯光,手里还攥着被划开的稿纸。房间里留下两个物件——一杯已经冷了的茶,表面浮着几片被风揉皱的浮油;还有一页被红笔钉出的纸,名字在圈中,红色已经透到另一面,像一道不会痊愈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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