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檐瓦上,像有人用小铜钱一颗一颗地扔。屋檐下的灯油发出淡黄,光在屋柱上晃动,和外头河面上的水光抢着呼吸。云锋把手伸进怀里,指尖摩挲着一只小木人,木几的漆已经剥开一道细口,露出生硬的木纹。
老宋端着碗进来,脚步像是踩在熟稔的秘密上。见到木人,他的眉毛往下一沉,声音粗糙:“这玩意儿还留着干嘛?带来添乱的。”
云锋没有看他。雨水顺着檐角滴到门槛,溅起小小的凉圈。他把木人的手放在桌沿,像放下一个活着的人。手的关节处有一缕干黑色的东西,像是血,又像是煤灰。
秦言抚着下巴,语速慢得像砍柴时的一刀两断:“此局不像寻常劫掠,乃是有心人所为;留得一物于现场,往往是挑衅,亦或是警告。若论其象,则意在逼问——你们之中可有人欠了春生的命?”他的话像桥下水,低沉又带着回声。
屋里一阵静。连雨也像捏紧了呼吸。阿莲把围裙的边缘扯直,瞪着云锋,声音短:“你走了三年,回来就说‘安稳’两个字?别在我面前当作没发生过。”她的手指关节白得像要裂开。
云锋终于开口,语气干净而冷:“我回来的不是为了安稳。”他的手按得更紧,木人的脸上有一道小小的油渍,被他的拇指蹭开,呈现出一处深褐。
老宋放下碗,嘴里咕哝:“人命账本不要看不见。”他又转向窗外,眼里有河光的反射:“那少年,死得……”话未说完,才意识到自己在避讳什么,便缩回去。
秦言抽出一张折得旧旧的纸,指尖颤得像被寒风咬过。他小心地把纸摊开,纸上是一行短短的字:别回头。阿莲的身子猛地一晃,像被看见了什么早该隐瞒的瘀伤。
云锋的指甲掐进木人的漆皮,漆剥落更多,露出一小块黑色的痕迹。他把木人翻过来,底下嵌着一小团发丝,头发被绑成很小很小的一束,像被人急促地剪下。云锋的手指按下去,发丝下有干斑——不是泥,是旧日的血痕。他的掌心并不颤,但指缝里冒出一道红色,像是从记忆裂缝里渗出来的颜色。
屋子里被这一幕撕成两半。阿莲的喘息变得粗糙,像试图在胸腔里重新排列字句,最后只剩一句:“那是……阿春的。”话像被刀切过,边缘干巴巴。
云锋抬头,眼里没有光,但边缘有硬块的决绝。他把木人放在桌上,指腹沿着那血痕划过,把漆和血揉成一条细线,慢慢搓成一小点,像把昨天的一粒石子磨成了灰。
秦言的声音又低了:“有人想让你看见,这是为你准备的刃。你若走开,它会在别人手里打开。”
云锋站起,外头的雨更紧了,像有人把整个天倒过来冲刷。他的肩膀没有颤,只有衣袖被水打湿,黑色沿着布料渗出。掌心里那一点血在纸上晕开两圈,像花开的速度慢到残忍。
他把木人抓起,像举起一个判决。没有告别,也没有哭声。门被一推,门槛上的水声把屋里的一切吞下。他把木人摔向河面,木人在空中转了一个小圈,嘴边的漆屑散成细小的星子,掉进黑水里。
水接过了它。风把门关上,屋里只剩下那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纸,角落里慢慢浸湿,字迹被水拉扯成碎线。灯光在纸上颤了一下,像是有人把一把小刀架在心口,轻轻一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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