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，作坊里只剩下一盏油灯，灯芯发出不稳的黄光，像人在咽声。木屑堆在地上，踩过会发出轻脆的响声。李柯把手里的刷子放回罐子，动作迟疑。他注意到师傅在暗角的桌子前坐着，背影瘦得像折断的扁担。

师傅的手不停地动。不是修木器那种干练的动作，而是反复地、没有顺序地把一片片小木条放平，又抽开，再放回。指节上有黑色的印迹，像年轮一样沾着旧事。每当木条碰在一起，会发出一种像牙齿磨合的小响。

李柯走近两步，空气里有陈茶和指甲缝里尘土的味道。他清了清喉咙，声音比平常低。“师傅，你还没睡？”

师傅抬头。眼睛在灯光下一闪，像旧玻璃里一条细缝。声音粗，吞字快：“别动，别吵。”他回头看了看门口，像怕什么人从黑暗里跳出来似的。

李柯的手在口袋里转了转，一个动作拉长了屋内的时间。他想问昨夜那件事——镇上流言，师傅在章市上捡到一个小鞋，谁的小鞋，没人说清楚。但他知道师傅的脾气，碰着锐角会起冲突。

沉默像潮一样回去又来了。师傅忽然把桌上一块布掀开，露出一个小木盒。盒子盖子被磨得滑溜，边沿还有孩子手摸出来的不均匀光泽。师傅用拇指抹过盒盖，好像怕指甲把什么东西刮坏。

李柯看见盒子里有东西，想往前伸手，师傅低声说：“别。”话里没有命令，像放下的一把刀。李柯的指尖停在半空，感觉像被冰丝绕住。

师傅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双缩小的布鞋，线头松开，鞋底贴着补丁。鞋里还压着一张褪了色的纸条，字歪斜，像是孩子学着写。一眼，李柯认出字迹——那是他母亲的笔迹。心口突地疼了一下，像被人用钝器敲到。

他忘了呼吸。师傅把鞋捧在掌心，好像捧着一只被捕捉的雀。那一刻，师傅的手不再像平日那样稳，他的指节颤成细密的影。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：“你……你妈走的时候，把这留在我店里，说等你们回去取。”

李柯的胸腔里有东西塌陷了。记忆像老墙剥落：母亲裹着薄毯，眼里有光，却说不清话。师傅接过她的背影，将那些话缝进了自己的沉默里。李柯想要问为什么，想问为什么当年没人提起这双鞋，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沙。

师傅突然笑了。不是笑那种能接住人的笑。笑声里有刮骨的干声：“我欠你们一件东西，欠了十年。欠到现在，欠得我都忘了怎么活。”他放下鞋，伸手把那张纸平了又平，像在按时间的褶皱。

李柯听到门外有脚步，木板吱得更响。屋里像被收缩了一圈，灯光被抽得薄薄的。师傅把那双小鞋推到李柯面前，眼神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种被磨耗过的坚定：“拿着。别让它再当陌生人的东西了。”

李柯伸手，手心碰到鞋布，温度比他想象的更低。师傅的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，指关节压出一圈浅浅的印。那一压，像是把多年没说的话按回去，留出一个空位。

门吱嘎一声，像有人把故事翻到半页。师傅的脸在灯光下变成了一个硬币，正反两面都被磨光。李柯想追问，想让那些年回声有个答案，但师傅却放下了盒子，起身去关灯，留下一句低得像落针的声音：“明天，咱们去找她的名字。”

门关上的那一瞬，屋里只剩下布鞋在桌上，影子被灯罩切成两半。李柯的手还停在空中，像抓住了一个悬着的事实。外边的雨开始，有规律地敲打瓦片，像人用指节敲门。李柯抬头看着师傅的背影，喉头有话，但只剩下一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——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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