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灯在走廊的瓷砖上抛出一条冷光,像刀子划过。林墨把外套的领口捏得更紧,呼吸缩成两三口。他的鞋在地面上没有声音,脚趾像压着秘密,轻轻移着。
门推开的时候,门铰链没有应声,只有室内的荧光灯低低嗡着。实验室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,只有仪器屏幕上行进的绿线在眨眼。周博士站在工作台后,一只手翻动资料,一只手敲着电子表盘,动作像在弹钢琴,平稳得让人烦躁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周博士的声音干净,字句分明,像在读一份病例报告。他抬头,眯了一下眼,不急不躁。“依照程序,访客须登记,三重安检,直到……”
老钱在门边咳了两声,声音像磨破的帆布,带着北方口音。“别把规矩念得太好听,博士。人等着呢,夜里也有人急。”他把手搭在门框上,指节白成一块。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皱皱的照片,照片角被按过,像被反复擦拭的记忆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头发被剪得短短的,笑容里有颗掉过牙的缝隙。林墨的指尖抖了一下,照片的背面有一串熟悉的数字。
技术员阿冰的声音像没拧好的灯泡,急促又带着颤:“这个样本刚做完,稳定性还能再观察两天,主任已经签字了——”她把一根塑料夹子递过来,手心里有汗,汗在灯光下发白。
周博士接过夹子,眼神淡了又冷了。他翻开标签,语速慢得像给每个字都盖章:“志愿者编号:0012。年龄:十二。入院原因:自愿。改造类型:全身初级——”他停住,手指在空中划过,像在擦掉什么。
阿冰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了半音:“爸妈签字了,医院有录像。”老钱耸肩,像在说天经地义的事。林墨的呼吸被压成一团。他的眼睛往试管柜里瞟去,那里有罐子,罐子里是深色的液体,瓶身贴着标签:血样,编号与照片背面相同。
林墨的脚步不由自主挪近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在地面上看起来像两个人,一个站稳,一个在撤退。他伸手去碰冰冷的玻璃,指尖贴着标签,指节上起了圆点的汗。贴纸有被撕过的痕迹,下面压着一小块透明薄膜,像是被人刻意遮住的注记。
“你认识她?”周博士问,口气中第一次出现了跳动,不再是教室里的平板。“照片上的孩子。”
林墨把照片推给他。没有解释,只有动作。周博士接过照片,眼里闪过一瞬的错愕,那一瞬比任何语言都狠。实验室的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,凌乱地颤动。周博士的手在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,抬起时,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“这是研究者的家属名单里不该有的名字。”
林墨的声音出来时,像拉扯着旧伤:“我记得她会把头埋在我的肩膀里,数倒数。数到十就说要吃糖果。”他停住,笑声卡在喉咙里,不干不净。老钱的脸上抽动了一下,像被谁轻轻扯了一下皮。
周博士把照片放回桌上,动作变得机械。他看着林墨的眼睛,眼里有灯光折射出的冷意:“你知道风险。项目需要样本。所有人都签字了。”他的语句整齐,像是做完了一份算术题。
林墨靠近那台冷藏柜,门是半开的,里面霜白如牙。一个透明匣子里,躺着一条被剪成样本的小辫子。辫子的末端用小小的银色夹子固定,像是被当作标本保全的证据。林墨伸出手,指尖触到塑料盖的一刻,心里像被人抽出一块。
“这不是科学。”他的声音不再沉着,短句像碎石撞击。“这是被人当作货物。”
周博士沉默。他没有否认。他转过身,走到控制台前,屏幕上跳出一行录像的缩略图。缩略图里,一个小女孩在黑与白之间晃动,笑声被压低成噪音。周博士把录像推给林墨看,画面里小女孩的手指夹着另一张小小的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:正是照片背面的那一串。
林墨的视线定格。手里那张照片滑出指缝,掉落到地上,正好落在玻璃反射的绿线之下。绿线在照片上划出一条光,就像刀刃。林墨抬头,看到周博士的脸松了一瞬,随即被硬生生按住。
“你可以走。”周博士说,语气里突然带了条纹的无奈,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会把她标注成历史数据。没了名字,就不会有人回来找。”
门外的走廊里,有脚步声远远逼近。林墨低头,捡起那张照片,照片的边缘被冻得硬邦邦的,像是封存的冬天。他把照片塞进口袋,指甲掐进掌心。
老钱把手放在门把上,拧了下没有表情的锁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墨,嘴里只说了一句,粗糙而冷:“外面有人等着你做决定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冷藏柜前,又摸了一下那条辫子,像是确认它确确实实在那里,确认那存在并非幻觉。霜花在塑料上慢慢融开,露出下层一张小小的医院手环,手环上压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,也不是她,是一个他从未见过,但熟悉得像亲人一样的名字。
他抬手把手环拿起来,环上的字母在灯下颤抖。林墨看着那串字,唇角干裂。他知道,选择不是立即的背叛就是沉默的同谋。门外脚步更近了,像潮水要把他们淹没。
林墨把手环攥进拳心,拳缝里的肉发白。他抬头,看向周博士,眼神里有一种清冷的决绝。周博士眼角松了一下,像一个脆弱的阀门被缓慢开启。
林墨把照片放回口袋,声音低而确定:“我会把这一切公布出去。”
周博士的嘴唇动了。只说了一句,像对空气盖章:“那就别指望她还在。”
林墨的手僵在口袋边,像被预感割到。外面,脚步停了。门缝下一线光,照在地板上,拉出一条非黑即白的界线。林墨把手环贴到胸口,像贴上墓牌,像把自己交给了无解的将来。
他转身,走向暗处,身影长得几乎融进阴影里。门在他背后合上,声音并不响,却像一声判决落下。夜色沉了。实验室里,荧光灯还在嗡嗡作响,像没把这句话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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