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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像被翻薄的稿纸,薄,淡。操场边的梧桐叶已经干得会响,脚步过去,声音里带着一片凉。浅浅背着旧书包,书包的拉链在阳光下有点眩,她站在教学楼屋顶的阶梯口,手指不停转着一张折了又折的纸条,纸边被汗湿过,有褐色的痕迹。
陆希从楼道里出来,领口的衬衫松了一颗扣子,眉眼像往常一样不愿意先笑。他在楼梯上停了三秒,把目光放在她手里的纸条上,然后缓步下梯,脚步不重但把屋顶的空气踩得低了些。
“你终于来。”他这样说,声音里没有期待。短句。像是说天气。
浅浅抬头,光落在她的睫毛上。她的声音软但清楚:“我每天下午都会等校门口的那辆车,可你总是不出现。今天,我想来看看你为什么会不出现。”她把纸条伸出一角,像是要让对方自己去读。
陆希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,敲出三个不等的节拍。他低头看了看那纸条,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褶皱:“我不爱走戏剧化的路。”话里有嘲讽,但不像是在嘲讽她。更像是在嘲讽此刻的自己。
屋顶有风,把远处教室的声音带来一片断续的笑。他们中间没有椅子,只有两股对峙的微小温差。浅浅把笔记本合上,笔记本封面磨出一圈白,正中留着一朵被压扁的蒲公英标本。
“我在你软笔记的最后一页画了个圈。”她把本本翻到那页,笔迹整齐,小小的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”两个字写在页角。陆希看那两个字,手指无名指有一秒钟的空白,随后拿起桌旁的签字笔,笔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动作慢。所有人的听觉都在等那一笔。
他不是立刻划掉。笔尖在字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试着读出什么从前的味道,然后像是在做最终的决定,他横划了一条,不多,不慢,也不残酷。
那划的速度并没有掩盖声音。纸和墨接触的细小摩擦,在空气里像个刀刃。
浅浅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眼里没有泪光,像是秋天的井水,清冷。她把笔记本拿回,翻到那页,指尖轻抚过划痕,指缝里染了黑色的墨。她看着那道横斜的墨线,像是在看一个人的名字被从记录上抹去。
“就这样?”她问。语气是问,也不是。像是在确认,或者是在接受一条判决。
陆希把笔往回推,手背有几条青筋。他瞟了一眼远处的广播塔,塔顶上的风速在变。“我要去北方实习。”他说这句话像是陈述一门课程的前提条件,平静且不可抗。“不是你想的那种离开,浅浅。我有事要做。”
她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愤怒,只有出乎意料的平静:“你已经决定了把我当作……笔记的一页。”她的手松开笔记本,纸页在风里翻动,像是有谁在屋顶上偷偷开了个小风。
陆希看着她,像是发现一道不该出现的裂缝,“不是的,我只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嘴角一动,最后什么也没补上。短句停住了。
风又大了一点,卷起边角的纸。浅浅没有挽留,她走到栏杆前,将笔记本递给他,动作很慢,像是做了一件必须做却早就习惯的事情。“把它带走吧,”她说,“我不想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别人用来练习遗忘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却像是把一把小刀插进家具的缝隙,留下一条深痕。
陆希想接,但是他伸手只有半寸,然后停住了。手指夹着笔记本角落,像抓着一只快要飞掉的鸟,颤抖着。
屋顶下,教室的铃声准时响过。那声音清脆,像是捅在脖子上的冰。浅浅把纸条再次摊开,笔迹清晰,是她写给他的短短一段话,里头有一句话压着整段话的重量:你不是唯一能说走就走的人。
陆希的手在纸上落了一瞬,但没念。他只是将纸折好,放进自己的胸口,像藏了一把东西。他转身,步子稳,背影越走越远,直至楼梯口的阴影吞掉了他的一半面容。
浅浅站在原地,手里空了。风把那页被划掉的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”从笔记本里掀起,带过去的不是纸,而是一个名字被轻轻带走的声息。她没有喊,也没有追。只有阳光伸长她的影子,影子里有一个被划开的横线,干干净净。
她伸手摸了摸栏杆上陆希留下的一只烟灰,灰烬还热。指尖碰到灰的温度,像某个瞬间的余温。她弯腰,把烟蒂拾起来,揣进自己的口袋,像是把一件不算重要却又不能扔掉的证物藏好。
屋顶的风带着梧桐叶的脆响,声音里夹着教室里迟来的笑声。浅浅把双手收回口袋,指尖触到烟蒂的黑,触到那条被划掉的线。她看着远方楼道消失的地方,然后把本本翻回那页,轻轻合上,像盖一口棺材。
她没有喊他回头,也没有把本本扔下楼去。她只是把心里的名字,安安静静地,放进了口袋,和那支凉了的烟蒂放在一起,距离很近,温度差很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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