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廊里的光像刀，从高窗的裂缝里斜插进来，落在石阶上切出一片灰白。尘埃在光带里游动，像不肯离去的记忆。沐辰的脚步很轻，鞋底不愿吱响，只有呼吸声和衣料摩挲的细响在空旷的殿里回荡。

他停在第一阶，手指在凳沿上搜了几下，触到的是冷。不是普通的冷，是久违的、像被藏起来的时间压成的冷。他下意识把手缩回，指尖带着温度离开，留下一个微小的雾气。

老祭司站在侧殿的阴影里，像一根被风吹得残缺的旗杆。白发挽成一撮，眼里带着从不被外人读懂的沉默。他的声音像磨石：“走吧，别在门口犹豫。”简短，不加解释。

沐辰转头，嘴角无声地动了动。他的声音低而细，像是把话包在布里递给人：“我记得它不笑了。”这话没像陈述，更像是试探。他的手背贴在胸口，掌根在袍子里绞了一下，指节白了又红。

祭司微微一笑，笑里没有暖意，只有习惯的刀刃：“它只是不想空着。很多东西不想空着。”他的话短促，带着那种把结论当事实的习惯性语气。沐辰听着，像是在听一个关上门的声音。

殿中更深处，神座显现。石座被岁月碾得发亮，座背上那枚裂开的徽章像一张闭合的伤口。阳光落到座面，照出一道斑驳，像血的形状，但那不是血，是油和尘土在长年祭祀下的暗纹。

沐辰慢慢走上前三阶。每一步都像在往下沉。空气里有低温的烟草味，像人离开后留下的习惯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先触到的是冷石，然后是另一样东西——木质的扶手上，有一道小小的压痕，像是被谁用力拽过的指甲印。

他俯身，眼睛离得很近。扶手的边缘，有一圈细细的金粉，像人形握过的痕迹，把光反回来。更让他停住的，是在扶手底侧塞着的一张纸角，纸边被时间磨得薄得透明。沐辰用拇指指甲挑了半晌，把纸片抽出，纸上只有三个字，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写的：别坐下。

空气掉了一拍。沐辰抬头，心里有东西像石子掉进深井。祭司的眼皮没上抬，声音却更低：“有些话是上个时代给如今人的警示；有些话则是如今人留给自己的盲点。”他分词有力，像在量器。

沐辰把纸揉成一团，手指颤了一下，但没有丢。他把纸放回掌心，像把一只小动物按住，不敢让它跑。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了：“我不是来坐的。”

老祭司沉默了，殿里只剩下两种节律：他沉稳的呼吸和那一张纸在掌心里碎裂的声音，像是某样东西终于碎了。沐辰迈上最后一阶，站在神座前，手放在座沿上，指尖觉得像触到一面镜子——它反出的是他眼里的影子。

他没有坐。只是用掌根摩挲着那刻痕，像在抚摸一张老照片。阳光又斜了一下，照在他手上的血管上，投下一条裂纹般的影子。祭司终于开口，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：“你回来，带着它的声音，还是你的沉默？”

沐辰抬头，嘴角没有动，却有笑意挤在喉间，像要被吞下去：“带着两个。”他把手伸向座后的缝隙，摸到了一块被扣住的布，布里有一件小东西。他抽出来，像是从旧伤里掏出旧信——一枚铁扣，扣上压着一撮褐色的发，细得像一根褥丝。

他把发拂在掌心，阳光穿过发丝，影子落在皮肤上像一条小小的裂缝。那一刻，祭司的眼里好像有了光，光里带着他年轻时不愿回想的温柔。风从门外吹进，带着远处市章的喧哗，和童声，和木屑的味道。

沐辰把铁扣扣回了掌心，纸团被压在其中，像是把话和记忆一起锁进去了。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：“祭司，点祭。”

祭司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像一只鸟迟疑。他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多了几分钢：“好。点祭。但你要记住，神座会记事，也会还账。”他说完，殿外一阵风，挑起了尘埃，也挑起了纸上的一行字，像被翻起的眼皮：不要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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