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雨，灯光被铺成一条湿漉漉的路。海风从阳台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腥和旧报纸的味道。战胤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只还带着水珠的玻璃杯，指关节白得像被冷水浸过。

海彤坐在餐桌旁，背影在昏黄里有些倾斜，头发被雨染得黏在颈侧。她没有看他，指尖在桌面上转着一只小盒，像是怕声音打碎了什么。屋子里只有钟和雨声在交替呼吸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报告天气。

战胤放下杯子。杯沿碰桌的一瞬，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但很快收住。话从他嘴里出来，短而干净：“是。”

海彤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你说过很多年后会来看看。好多年了。”她把小盒子推到他面前，盒子边角的纸已经起毛，有一股陈旧的汗味。

他伸手，指尖先是探了一下盒子的盖，然后没掀开，只是盯着那被指节压出的指纹印。战胤说话少，句子像锤子，落地有声音：“怎么会是我？”

海彤抬眼，眸里有一条浅线，好像要裂开：“胤，你留过一条旧毛巾在我那套房子里，三年前有人绣了字在它边上。你不记得了？”她的语速忽快忽慢，像在把某些碎片拼成句子。

他闭了闭眼，瞬间的疲倦把他脸上的硬度带走。他的声音变薄：“我不记得。”

海彤笑得更干脆了，像是不再忍耐：“你从来都不记得，战胤。你忘的本事，比你离开的理由还远。”她抽出盒子，指节用力，盒盖擦开时发出细小的纸声。

里面是一只小袜子，白底边缘被岁月染成海藻色，脚踝处绣着两个字母，字迹倾斜，像孩子学着写的。战胤的手僵住，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：“······胤？”

海彤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突然熔掉了所有的克制，声音细而冷：“他叫胤舟。你如果坚持记不得，那就当这是个名字；如果你还知道自己的字，那你看看。”她把袜子推进他掌心，攥得不紧，但手掌有力，像是要把东西推回来。

战胤的指尖碰到那绣线，粗糙。那一刻，窗外的雨像有人突然提高了音量，打在窗框上，一时之间，世界只剩下线和棉的摩擦声。他把袜子翻过来，里面塞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，照片上一双小手还没学会握拳，眼神却直直地对着镜头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
他看见了自己的鼻形。那一瞬，身体里的东西塌了。战胤的嘴唇干涩，像被海风抽过：“我······”

海彤把所有的热度收回到胸腔，像把衣服拉好：“你要说对不起，可以。你要说你曾想回头，也可以。只是别把时间当作借口。你有个孩子，胤。”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变成了锥子，慢慢地刺进房间的空气。

沉默扩散。战胤把袜子合着掌心，像捧着一个未央的结。他的手开始出汗，汗水在棉上留下圈。墙上的钟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，像是在宣判。

他抬头，眼里有光但不合时宜：“他在哪儿？”

海彤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雨把海面的黑色拍成一面活的布。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流水落下：“在学校，叫你一次又一次，你都没来。他问过我，你是不是不想做他的爸爸。”她转过身，脸上没有愤怒，只是一片冷清，像把最后的温柔换做了证据，“他把你的名字写在作业本上，画了你戴着帽子的样子，那种帽子你从没戴过。”

战胤的呼吸变短。过去的画面像潮水回涌：一间空房子，一把没有灰尘的椅子，一封从未寄出的信。他伸出了手，像要抓住什么可触的罪。

海彤看着他的手，目光坚定：“胤舟在明天放学后要参加绘画比赛，主题是‘我的家人’。他问我，如果你真的回来，会不会坐在台下看他。”她停住，声音里有一条不屈的痛，“你有没有答案？”

战胤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只小袜子贴在胸口，像把一个小生命的温度贴回自己的骨头。雨还在下，越下越急。海面上的灯一盏盏暗了再亮，像有人不断翻页。

他终于说出两个字，慢得像被拉长的皮带：“我去。”

海彤的眼睛扯出了一条不易觉察的笑，笑里是刀也是救赎：“别迟到，胤。孩子等不了借口。”

战胤转身走向门，步子没有回头。门开的一刹那，风从走廊里推着一股湿湿的空气进来，带着海的味道，也带着两年前他离开时丢下的名字。他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握着那只小袜子，像握着一张欠条。

她在门后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几乎被门框吃进去了：“别让他只记住你的离开。”

战胤听见了。门关上，他把袜子塞进外套里，紧得出声。雨声吞没了脚步，也吞没不了那两个字——胤舟。夜里，灯下的影子斜得很长，像一条回不了头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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