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不耐烦，屋檐的水珠还在断续地往簷板上敲。姜苏的草鞋踩进院子，泥巴湿重，留下一串腰细的脚印。她把斗笠挂在门梁，帽檐上有几缕稀疏的发丝被风拨起，像是要说话。屋里点了半截灯，光窄得像一把尺子，照在一张小床上，床上的男孩眼皮合着，呼吸像绳子上的跳子，忽快忽慢。

“姜婆，姜婆快。”妇人比哭还急，指尖都扭着，声音高得生疼。她的嗓子里有沉淀——几个月来每夜的哭声把喉头磨薄了。语调像脱了皮的葫芦，扯不开。

老村官靠着门框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话简单得像砍柴后的句子：“不是咳。气不顺。闹着呢。”话音里带着乡音的硬角，像石子滚过衣襟。

姜苏没有笑也不急。她蹲下，看了男孩一眼，手指先碰了他的额头，然后沿着手腕摸去。屋里的味道在她指缝间缠绕——风干的汗、碗里剩的酒、还有香灰。她指尖触到一圈浅浅的勒印，像是被细线反复划过。

“那不会是谁家的？”老村官又问。语气里带着警惕，像猫听见门外脚步。

妇人呜咽着摇头，喃喃：“没人来……昨夜开始的，就开始直打嗝，吃不得，手也凉。”她的声音在句尾碎成好几个小词，像被绳子绑着分段吐出。

姜苏从布袋里取出一枚小铜镜，镜面被擦拭得半透，她把镜子放在男孩胸口，光反射回墙，像刀的边。她盯着镜中孩子的嘴，灯火跳了两下，露出一个牙缝里塞着一小颗黑色的豆子样东西。她的肩膀微微一动，像是风吹过一片纸。

“这不是病。”她的声音低，平静却不容置疑，像地下河跑出的水，“是人留了东西。”

妇人猛地收声，眼里的泪成了匕首。老村官抽着烟，嘴里咕哝：“谁会……”话还未来得及成形，姜苏伸手揭开了男孩袖口，袖下绑着一枚小铜铃，红线磨得发白，铃铛的表面有年轮般的细刮痕。她的指尖触到那铃，手微颤了一下，眼神淡得像一枚枯叶。

她把铃拿近鼻子闻了闻，门缝外的雨声恰好停住，屋里静得能听见米缸里米与米互相挤的声音。姜苏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嘴角下一条细线的青筋在动。她把铃放在掌心，轻轻敲了一下，声音清得像割破的皮。

妇人忽然抓住姜苏的手腕，用力到指甲发白，“那是我给阿福买的，给他上车时买的——”话被硬拉断，像旧布被扯裂的边。她的眼神在姜苏脸上来来回回，像找答案的指针。

姜苏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数数。外头的月亮被乌云撕了口子，光洒在地上，像刀光。她把铜铃放回布袋，手指无意识地磨着掌心的一道旧疤，那道疤是她少年时被人按住写下名字的印记。

“带他来院外。”她说。话短。她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，连脚印都没有等泥干就转身离去。妇人追上来，声音里带着求和恳切：“姜婆，你说到底要做什么？”

姜苏回头，灯光把她脸侧的影子拉长。她的笑不是笑，像刀在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光：“叫出来名字。”

妇人摇头，声音像被撕开：“不敢。”

姜苏没有逼她。她从斗篷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，刀刃在暗处反着冷。她把刀放在自己的掌心，五指并拢，血珠在指缝里冒小泡。那一刻，屋里的呼吸都停了，灯芯的火焰像受到命令般低低颤动。

她没有把血滴到男孩身上。她把血滴在土上，指腹轻揉，土像吸血的布。她嘴里念了几句不属于哪一种方言的话，声音低得像地底挤出来的尘。最后，她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也有磨得锋利的安静。

“谁把铃系上，谁就在屋里。”她说。

屋里有人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。笑声从床脚的暗影里出来，贴着墙，带着油腻的味道，像门轴被滴过油。妇人回头，瞳孔里翻转出一条黑影，影子的脸贴在窗纸上，像要从纸縫里爬出来。

姜苏的手一沉，刀在掌心的红印下闪了一下。她站得笔直，声音像最后一粒石子投进水里：“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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