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科研楼像一只失眠的机器,走廊灯管断断续续地咳出冷光。空气里有消毒水未干的刺鼻,也有电子设备长年的发热味,像一条看不见的缝线,把人勒住。林夏把卡放在门禁口,手指在冷金属上微微发白;她的脚步很轻,像是在不愿惊动什么还活着的东西。
门内是更深的静默,只有机柜里的风扇像心脏,单调而不肯停。老陈已经在里面,肩膀宽但背影有些塌,手里还握着一只焊接手套,手指缝里还粘着深蓝色的墨迹。他没有抬头,嘴里嘟囔着:“又断电了,真他妈……”
林夏站在阈口,灯光在她脸上拉出一道长阴影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装着资格通知的信封放到桌上,指尖敲了三下,像是在按一个秘密的节拍。老陈抬头,眼里先是算账般的迟疑,后来像是认了账:“你来了。别手忙脚乱,进来看看。”
实验室的中央,是一个半透明的冷藏罐,里面漂着淡灰色的液体,气泡慢慢上升又破灭。罐壁上贴着一张折皱的纸,纸上有儿童的蜡笔画:两个歪歪的太阳,一个小人,旁边用拙劣的笔迹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别怕我”。笔迹拙,然而那三个字压得像刀子。
林夏的手抖得把杯子碰了一下,塑料杯在桌上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她吸了一口气,声音低而干涩:“这是哪来的?”
孙博士靠在机柜边,衣领还沾着未干的试剂,语速却出奇的平稳,像在念一份报告:“样本编号E-17,来源待确认。基因片段混杂着自愈表达与外源神经编码,表现出异常的可塑性。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封存观察是必须的——”他停顿,眼神扫向那张纸,补上一句,“——并非人类标准体征。”
老陈憋不住,手掌拍在冷柜上,声音像被磨过的石头:“别他妈耍花招!这纸上字,我见过。你们那些培训表格上,哪个小孩会写‘别怕我’?谁会写得像我孙女?!”他抬头,血色来了,嗓子里像绷着弦。
林夏走到罐前,鼻子贴近冷藏的玻璃,能感到从里头透出的寒冷。那液体里有形体在缓慢伸展,不是完全的手,也不是完全的触手,指端像是被刻意做成微小的掌纹。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在这个房间里像是违禁的乐器。她的指节碰到玻璃,冰凉传到骨头里,手指颤得厉害,但没有收回来。
罐子里的东西微微转向,像有意识似的。它没有叫喊,没有把什么词吐出来,但从液面下传来的,是一声错位的笑,像是把孩子的笑声倒带放慢后拼接起的。那一瞬,林夏的胃里被什么钝得像铁的东西撞了一下——这是她听过的,三年前在家里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。她的嘴唇干裂,手掌贴在玻璃上,指纹留下一圈水雾。
孙博士把手放在控制面板上,声音忽然变得快而干: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要复位,马上复位。不要靠近——”老陈一脚踹在控制台边缘,屏幕闪黑,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口子。黑暗吞没了灯光,只剩下冷藏罐里微弱的荧光,像一颗被埋的眼。
在黑里,那个笑又一次被拉长。林夏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名字,声音出自喉咙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断成两段:“小……夜。”三个人都静止了。黑暗里,玻璃后面有东西把掌心按上来,压得所有的霜雾都碎开,留下一个清晰的、孩子般弯曲的指节印。声音停了;房间里只有呼吸和未说完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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