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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敲着窗台,像有人反复敲门却不敢进来。屋里只有台灯一盏,光黄得像旧照片。阿瑶的手指缠着透明胶带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墨渍,桌上摊着未完成的分镜,角落里叠着几包泡面,封口处已经塌下去。空气里有胶水干掉后的刺鼻和铅笔削过的木味。
她把一张稿纸翻开,边缘贴着一枚褪色的香蕉贴纸——那是她第一期小说用的标记,粘了好几年,边角开始卷翘。手指轻碰贴纸,指尖有点凉。她盯着贴纸,眼睛收紧,像是在称量一件旧物的重量。
门被推动,老张把伞一甩,雨珠从肩膀滑下来,砸在地上开圆圈。他的声音粗糙,带着宿醉后的慵懒:“阿瑶,林总来了,说是下午就想见你。行不给行不给,节目得做。”
阿瑶没有回头。她将稿纸压平,手掌覆上,像按住什么会跑掉的东西。她的声音很轻,仅有一两根弦在颤:“来了就来了。”
林总进来时脚步稳,西装干净得像夜色里的刀锋。他把一摞文件放到桌上,文件夹里边缘露出公司的印章和合同条款的密密麻麻。林总的语速慢,像是把每个字都镶上了金边: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想把《香蕉》做成品牌,授权、周边、版权延伸,一切都要整合。稿子、形象、周边设计,作者签名授权即可。”
阿瑶抬头,屋灯把她的眼白映得有点冷。她说话像是在算数,句子短而冷静:“一切?”
林总点头。“一切。”
老张气不打一处来,嘶声道:“你们这些合同,都是猫能懂的玩意儿。往死里榨。阿瑶,你别被那些字眼糊弄。”他把手掌拍在桌面,指腹敲出几声,带出一股没说完的愤懑。
阿瑶的手指在合同边缘摸索,指尖碰到了那张旧稿的背面。一阵凉意顺着手背爬进去。她顺手把稿纸抽出来,背面有一张小纸片,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姐姐,别把香蕉丢了。我会等你回来。字迹小得像是被雨淋过。
屋子安静下来的那一瞬,气氛像瞬间被抽空。林总的笑容一滞,他将视线放在那行字上,语气却依旧商务:“那是小粉丝写的签名?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可以做活动,强化粉丝参与感,回馈机制非常好。”
阿瑶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记得那字。笔迹是她弟弟的。记忆像一块门板被猛地推开:十年没回家的那个黄昏,小桌上剩着一根被咬了一半的香蕉,弟弟把皮折叠好,塞在她的小说书里。那天他在纸上写了这句话,声音小得像长椅下的蚂蚁:“姐,你别走太久。”
刺痛像针,扎在胸骨上。阿瑶的呼吸变短,手掌攥紧纸片,纸的纤维在指缝间刺痛。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:“他写的字,是他。”
林总的眼神转冷,语速仍旧平稳:“无论私人物品还是粉丝赠言,合同里都涵盖。不过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尊重个别情感纪念,能在合作细则里做限定。”
老张咬牙切齿:“你们这些公司,连人都想包了。”
阿瑶把那张纸贴在胸口,像是把一枚旧牌子按回原位。她站起来,靠近窗边,雨水像一条线条沿着玻璃滑落,她的影子被灯光切成两半。屋里像鞋匠铺,时间被磨得发出吱嘎声。
她缓缓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旧钥匙,指尖在金属上摩挲,声音细微。然后她把合同摊开,像翻开一个人的口袋。签字的位置就在最后一页,空白大片得吓人。林总伸出笔,笔尖在灯下反出冷光。
阿瑶的声音很低,压得像要把话咽下去:“如果我签了,你们拿走一切。包括他写的那句,连带我的记忆都能被做成T恤卖给别人。”
林总把笔停在半空,笑容里带了专业的温度:“那是商业价值,阿瑶。记忆也是产品。”
阿瑶的手抖了一下,把那张小纸片覆在合同之上。笔尖触到纸的瞬间,她把力气章中起来,像把门槛一脚踹开。纸张裂开的声音很细,又很长,像被悄无声息撕裂的年轮。
合同被撕成两半,书页之间掉出那枚黄了边的香蕉贴纸,轻轻翻了个面,像是一只小船在桌上翻覆。林总的脸色变了,老张还未来得及喊出一个词,雨点猛地密了,打在窗上,像一阵掌声。
阿瑶弯下腰,捡起那枚贴纸,指尖有污渍也有湿意。她把它紧紧捏在掌心,仿佛握住了一个人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撕碎的合同两端推给林总,眼里有光,但光里有裂痕。
最后,她轻声道:“这张纸,连同字一起,你们留下。其他的,你们拿去。”她的声音像刀片,干净而冷。这句话之后,屋子里只剩下雨,和贴纸在她掌心里发出的细微湿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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