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像有人在黑布上用细针一点点刺。殡仪馆外的铁门滴着水珠,灯管在雨声里嗡嗡。楼下的台阶被雨打得发亮,鞋底发出和稀泥一般的低音。楼内的空气冷而干,带着消毒水和纸张的边缘味道。
老周站在门口,外套领子竖着,手里夹着钥匙。他说话像砍柴的人,句子短而带棱角:“行了,少废话,跟我上去。”声音穿窗,带着霉味的暖气一并被推开。
我跟着,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楼道的尽头是冷光,冷光下放着几口黑色的棺材。棺材表面抛光得像镜子,映出我的面孔—瘦,眼窝下有深色的线。我的手指绕着外衣口袋摸索,指尖触到的是暖而粗糙的铅笔盒。
老周一边用钥匙,一边咳两下:“你别以为夜里来就没人,手续是手续。开了就拿,别磨叽。”他说话里没怒气,有的是习惯的防备。语气和他把柴片堆好的样子一样,规矩而冷硬。
棺盖被撬开的瞬间,空气像被撕开一层薄雾。没有预想的沉重感,只有纸张摩挲的细响。灯光落在一叠叠卷轴上,卷轴边缘有时间的黄,像旧日历被雨泡软的茶色。我的手开始发抖,却又不敢快。
我抽出第一卷,第一页是我二十六岁时画的脸,线条稚嫩,眼睛画得大而忧郁。耳边是老周的喘息,像踩在旧木板上的节拍。我想把纸摊开,把它们按在掌心暖一暖,却在封底发现了一张小小信笺。
信笺上字不多,字是她的——那种写字时喜欢把尾巴拉长的人。字迹像刀割,又像蜘蛛网,细而有力:如果你来拿,就把她的名字带走。别把空白留给我。下面是一个日期,隔了九年。
我的喉咙一紧,像被一只干枯的手攥住。记忆像散落的稿纸飞进灯光里: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争吵,她把我的画一张张撕到窗外,再去找来一把铁锹。那天的雨和今晚一样,差别只是她没有回来。我记得那晚我在外面等了很久,等到纸湿成黑色。
老周站在门口,沉默像厚重的门板。我把信折回,手背快要凉透。屋里只剩下纸与灯的光像两条静止的河流。门口的雨仍在下,打在铁门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节拍。我把一张画摊在棺边,是她微笑的侧颜,嘴角带着我从没给过的温柔。下面,有一行很小的字:你来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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