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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烟灯下,厨房像一只睡着的兽。水汽在玻璃上爬成雾,手上的刀把凉得发滑。林菊把围裙系得紧了两圈,指节发白,指尖有盐粒粘着。她把葱切成细丝,刀与木板撞出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一遍遍叩击。
“别切太薄,别浪费了。”屋里传来大伯孙的声音,像铁锭敲桌。短句,没多余空气。他的手伸过来,粗掌指了指案板,“那边的豆腐给我吧。”
林菊没有回头。她把葱丝拨成一摊,抬眼看着窗外的街。街上的行人稀少,冷风把寒星样的雪片打在窗棂上,叮当作声。她听见自己呼吸,听见自己的心像有个小东西在厨房地砖缝里跳着——不肯安静。
锅里的水先是慢慢热,接着发出低低的呻吟。她把一把糯米从米缸里舀出来,手伸进米缸时碰到了一个铁皮小罐。不是她常用的调料罐,边缘有些凹陷,贴着一层油渍。她用袖子擦了擦。
大伯还在数着当日要蒸的盘数,声音像日历页撕裂:“别忘了,十盘下火。”他话里没有看她。林菊把罐子翻过来,用指甲扣住盖子,像在触摸时间的伤口。盖子轻响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最上面是张褪色的照片,一只小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背上,那背脊上有她认识的胎记。照片边缘粘着米粒,像贴了过去的呼吸。她的指尖忽然凉了,照片在她掌心抖了一下。
“菊菊?”厨房的声音细了一点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小周的嗓音带着年轻的颤音,习惯用请问似的语气。“你还好吧?”
林菊没有把照片放回罐子。她把它展开,背面有母亲的字,笔迹惯常而稳重:“如果你回来看,别惊;我替你保了他。——妈”那行字下面,是一个没写完的日期。墨迹在纸上像干了的心跳。
她的手指摸过那字,像摸过别人的许诺。血色没有上去也没有下来,只是像被针轻挑了一下。厨房的声音变慢了,像海面上突然停下的风。油锅里的泡泡一颗接一颗地爆开,声音清脆,像玻璃被弹。
“妈...?”她喃了一句,声音被蒸汽吞没。很多年了,她没有在这口老灶前看到过母亲的笔迹。母亲死了三天。她没想到母亲会有隐瞒。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写在这样的背面。
大伯放下手里的碗,脚步靠近,呼吸里带着午后的灰土味。“有什么事?”他问,句尾像刀背刮过木头,锋利但不拖泥带水。
林菊把照片举到光里看,那小孩的眼睛像两个暗点,盯着空气里某处不在的东西。她的喉头有东西翻了一下,像喂了盐的海水往上冲。所有过去被缝起的缝线瞬间绷紧,疼得她想要叫,却只吐出一口热气。
“你们知道?”她没有看大伯,视线还定在照片上。她的声音平静,像切开的豆腐,不惊不躁,可每个音节都贴着刀锋。
大伯犹豫了,指根磨着衣角。“知道什么——”他的话被蒸汽拉长,最后像被水冲淡,剩下一句粗浅的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都知道。”
那三个字像一把铁勺子,猛地舀起她胃里的东西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照片从指间滑进米缸,米粒跟着照片滚落,发出细碎的雨声。林菊弯腰去捡,指尖触到照片的瞬间,底下有一枚小小的医院腕带,塑料带上压着一个名字——她的名字,和一个出生的日期。
厨房的钟响了两下。她听得见每一下,像人在荒地上踢到石头。她把腕带捏在手里,指节泛白,像握着别人的骨头。大伯清了清嗓:“菊菊,你娘......她怕你,怕你走不好,所以——”他的语气放软了,和往常不一样,像是换了件衣服。
林菊站直。她把腕带连同照片塞进围裙口袋,动作不慌不忙。手掌里有一阵凉,像从别的章节借来的。她看着锅里开得欢的水,听见锅边泡泡的声音又开始急促,像心跳回到胸腔。
她伸手把那把大刀提起,刀在灯下有冷亮的影。屋里的气味——葱、蒜、陈醋、旧织布的霉味——都聚拢到她的鼻端,挤出一阵干涩的泪。没有人拉住她,没有人说不准。她把刀贴在案板上,平静地削掉表皮那一层老茬。
削下来的葱白薄而长,像一张张白纸被撕开。她把照片紧贴胸口,指尖还留着米粉的温度。门外雪继续下,落在地上,像不相干的白。林菊把围裙系紧了一圈又一圈,然后开门,门响得很轻,却带走了屋里所有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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