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霓虹像是在叹气，红光一跳一跳，映得地板有血色。屋里热得像个被封住的盒子，漆味、香灰和汗水混成一股黏稠的气体。棺材放在厅中央，盖还没盖全，白色照片被塑料薄膜压得发亮。林言把手伸进口袋，指节碰到那张老旧的照片的边角，手指回缩，像碰到电。

老赵把门一推，铰链在湿气里发出咯噔声。他一边擦手一边看着棺材，嘴里没有太多废话，像砍柴的人数着步子："来晚了。别站着，去把那边的布抬稳。"话短。手粗，指甲下有黑线。

林言站得笔直，语气里有秩序。他把照片拿起来，照片里的人笑得干净，像灯泡亮着。他低声说："她的嘴角——"话到一半，他停了，像怕把某个词念破。老赵听不明白学究式的停顿，只接了句："别折腾了，按流程来。"语气里没怜悯，只有习惯。

门被推开又一次，年轻女人冲进来，像被风推来的。她甩掉围巾，眼里有血丝，声音短促，像弹簧："别让她难看！你们知道怎么做的。"她的话像刀，锋利、直接；但手却在抖，抖得像要把话也抖碎。

他们开始盖棺。动作是礼仪，也是机械。木槌落下，声音低而沉。林言站在一边，他的手指在棺材边缘停留很久，指尖触到新的漆面，黏得有点凉。那一刻，他发现漆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纹，和他手掌的宽度相合。他抬眼，想说什么，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。

年轻女人看见那指纹，停了一下，声音忽然软了："你……"话没说完。她用指尖拂过照片的边缘，动作像在摸旧布，不敢用力。林言把手缩回，声音低得像被咽下去的东西："我来晚了——"他没有补上其余的句子，像把几个字放回口里。

老赵噼里啪啦地钉最后几颗钉子，手法稳当。每敲一次，铁头都在木头上敲出一圈小黄灰。那声音在房子里回荡，像时间被叩问。林言走近，听着自己的呼吸和钉子的反复，像在数别人的心跳。

在钉盖之前，年轻女人突然弯下腰，从棺衣内侧抽出一张小纸。纸边被汗水和曲折揉得发软，像被翻过很多次。她递给林言，手指颤抖："她放在这儿，昨天晚上还问人家要胶带。"纸上字迹瘦长，像孩子学着别人的笔法，四个字，排列得不均匀：你还没来。

林言看着那几个字，眼里热得像被火烧。周围的声音都被拉远了——人声变成了线，木屑在空气里懒懒地飘。那句简单的话像石子落进水里，圈圈扩散开。他想说很多事，想到的都是迟到的借口，都是旅行与误会，都成了软薄的空气。

老赵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完，停了一秒，抬头看了看林言，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："人走了，连骂人的机会都没了。"他说完，转身去把工具箱合上，动作里有一种无法修补的平静。年轻女人把照片拉出塑料，按在胸口，像抱着一块温度。

林言把纸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手心里全是漆味和字迹的热度。他伸手去抚照片的背面，贴着一股旧香味，那是他小时候能辨认出的味道。外面，天有风，门口的霓虹又一跳，像有人在屋外敲他。他站在棺材前，想象着把盖子掀开一次，见她醒来。不敢。心像被木槌敲过。

老赵关上门，门轴最后的咯噔像是一声结论。林言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那张小纸的重量。他把手按进口袋，纸的角摩擦出一个小白点。那是她留下的，送给他最后一次等候。他抬头，想说回家。但声音卡在喉咙，最终化成一个人在门廊上一动不动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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