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低伏，檀香在屋檐外的冷风里被吹散成细小的灰。苏婉坐在矮几旁，手里是一只未绣完的锦囊，指尖按着已经干了的线口——微微发白。她的眼角有刚睡醒的浮肿，唇色像被夜色吞没的绸。外面院子里传来马蹄声，节奏不快，却有着不容违逆的分量。

小翠从帘后探出头，声音低得像布帘摩擦，“娘娘，皇上到了。”她的话里带着乡音，短促，带着抑不住的慌张。

门声一阖，屋内的温度像被抽走了一层。皇上进来没有随从簇拥，只有一个老公公站在门侧，行礼干净利落。皇上的脚步缓，像在在数平常的碎步；声音却像石子落地，清晰得让人硬着脖子去听。

“苏婉。”他只叫名，不加任何修饰。那名字在这厅堂里突然很小，就像被薄薄的纸包裹着。苏婉稳了稳身子，反握了手里锦囊的边缘，让关节上突出的青筋像是被线绷住的弦。

皇上没有立刻坐下。他走到几案前，指尖绕过几件细软之物，落在一个小木马上。木马的漆晕了边，腿一处有补过的痕迹。皇上把玩着，指甲边缘磨得快露出白来，声音缓慢，“这是谁的？”

苏婉的手像被抽走了一样，落在膝上。“是……娃娃的。”她说得尽可能平静，像是在念一件早已备案的物件名录。

“啊，”皇上轻哼一声，像是把这回答吃下再吐出，“屋里的东西，谁能说清。”他转身，目光绕过她肩头，像能看见后面跨过袖口的名字。他的语气短促而锋利，“你可知道，你丈夫的信里写了什么？”

这句话像冰屑落在她的脊上。苏婉的嘴唇动了几下，终于挤出声来，“臣婉不知，臣婉从未窃视。”她说话的节奏变长，像是在摆放一排排微小证据，试图把它们拼成一张可以抵挡的网。

老公公在一旁低声应付，句尾带着敬畏，“回禀圣上，若要审阅，可召人查阅。”他说话快，像是在把危险提前送走。

皇上笑了，笑里没有热度，“不必那么麻烦。”他伸手，缓慢到像是按照某种礼仪把她抚过发侧，动作恰到好处地不触及颈项。那一瞬，苏婉几乎要把胸口的心掏出来给他看。她抓紧了锦囊，指尖把线口勒出一道红。

小翠的呼吸粗了，低声嘟囔，“娘娘，莫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她把眼睛凑上来，能看见苏婉眼里有光慢慢溢出来，却迅速被压下。

皇上把木马上火炭把玩过的余温递回桌面，指尖带着木末的味道。他的眼里没有情感，只有一个命令似的安静，“有些东西，朕看着便好。”话音平平，却像在房梁上敲下钉子。

屋里寂静，只有香炉里缓慢的烟。苏婉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，然后像投掷一样把锦囊放到几案上，打开，露出一页页折得规整的信笺。信纸边缘的笔迹，是她丈夫的。皇上抽起一页，看了片刻，指关节贴上那字迹，指甲压成白。

“他爱你？”皇上的话像一把冰刀，不带疑问，只有事实审判。

苏婉的回答是七个字，她没有缩短，也没有回避，“是的，他爱我。”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被精确地切开。

皇上放下信笺，缓缓站起。他的影子在窗纸上拉长，像一把刀刺在她的后背。屋里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，木马的影子在墙上颤了颤。皇上凑近，靠得很近，鼻息里有酒和檀香混成的味道。他的声音只是更低，“既然如此，你可知你有两条路——守住你的名分，或者，换一条路回去见他的笑。”

苏婉闭眼，指尖绷断了最后一段旧线。她握起那断线，像是握住了某个无法回收的证据，眼里有东西滑下，热却出奇地清醒。她没有回答。屋里只剩下木马的影子在喘气。

皇上伸手，手背按在那一页信笺上，指节有力，“现在，给朕个答复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重到了她胸口——能把她的呼吸堵成一片死白。

苏婉缓缓睁开眼，直直望向那把把她心撕开的声音。她把锦囊握紧，又放开，像是在决定把什么交给火，还是留作见证。灯光下，她的瞳孔里映出皇上的轮廓，和身后深不见底的黑。

“今晚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细得像拔出的针，“我答——”话到一半被门外的风吹断。门缝下，一片雪被风裹着刮进来，落在桌上的信笺上，湿了一角。那湿痕蔓得很快，像是把所有的字都要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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