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在院子墙头的影子翻来覆去，像锁在铁笼里的呼吸。林霜站在门口，手背在门环上留下了一条湿亮的弧。屋内是什么声响她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十年前走的时候，木门还能应声吱呀；如今它闷着，像藏起了什么。

老赵靠在墙根，扇子也停了，汗渍沿着背脊往下渗。他抬眼，眼角褶子堆着太阳。话像砍下来的柴，短而硬：“回来了就快进来，别站这儿晒人。”他的腔调带着院子里泥土的味道，语速干脆，像是把话一根根扔出去。

林霜进了屋。空气像一张旧纸，薄薄地裹着汗和霉。她的手指沿着桌沿滑过，留下一路粉末。桌上一叠旧信，边缘褪成了茶色，信封上有名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匆忙的手抓写出来。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，指尖忽然僵住——信封内夹着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舌处有一抹深褐色，晕开像是旧伤。

门外的蝉声涨了一下，又马上跌下。屋里的光瘦长，斜斜掠过地面，照到那块洞过的板子。林霜蹲下，把指甲伸进裂缝里，摸到一把小小的钥匙。钥匙凉，边缘磨得光亮，像被谁的手常拿常擦。她抬头。背后，有脚步，回声压着地板。

阿莲站在门框里，声音像冬天里的一股汤，她说得慢，像在念一件必须念完的账：“这些年你都在哪儿？小霜，人是要回头看的，不是为了走路，而是为了看清后边。”她的言辞里有点儿怜，更多是习惯性的叮咛，话尾拖得长。

林霜没有说话。她把那只布鞋捧在掌心，鞋里塞着一张纸条，纸条折成了很多层，褪了色。她轻轻把它展开，只见一行孩子般的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：别让太阳进来。字的下面有一处潦草的涂抹，像是被指甲擦过，边上有几颗干成褐色的小点。

老赵凑过去，一下把纸条夺过。风在门缝里游走，带出一点院外的尘。老赵瞪大眼，指着纸上的字，声音更硬：“这是什么鬼话？你们这屋里还有人耍心眼？”他的语气里有乡下男人不服气的火，话短得像扳手。

林霜闭上眼。她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午后，弟弟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，后来只剩下蝴蝶停在墙角，她把那时的影子一直放在心底，像一只冷的碗。她的声音出来时，平静得像水被压住：“他在院子里走过的路都还在。今天我来，是把这些路收回来。”

阿莲看看墙角，又看看她，眼里闪过一丝不合节拍的紧张。她指着墙上一道刻痕，手指颤了下：“你看那一道，是他刻的。那天你走的时候，天天在这儿刻数，数到三百七十七。”话说完，她停了，像是偷听到自己说出一个不该说的数字。

林霜转头看墙。刻痕被灰覆盖，只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切口。她用指尖轻轻抹去灰，灰在指缝里洒落。刻痕下，有一行小字，也被岁月磨薄：我不回家。字是孩子的笔迹，最后的“家”被划掉又重写，笔力更重，像是压着哭。

屋外的太阳像被戳破了一处，光线短促而刺。老赵的喉结滚了两下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迟疑：“这事……你要不提，很多人就当没看见。”他的话里带了一个未说完的猜测。林霜抬起头，她的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条慢慢收紧的决心，她把那只布鞋放回信封，动作像放进一个棺材。

门口的风停了。林霜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把空气压实：“我不打算继续不看见。”她转身，脚步稳，拖着旧日的影子，走向后院最深的一扇门。门上的铁锁咯一下响，像是一阵长久的回声；那声响里，藏着一个被塌下来的名字，和一条还没有被人翻过的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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