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走廊尽头不停打翻水桶。楼道灯泡黄得像旧胶片，闪了两下又稳住。秦影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指节白得像被冷风剥了皮。外套湿了半截，背脊有泥水的凉。她听见自己心跳，但更清楚的是，旧木门里传来的轻微拖动声——有人在翻东西。

门开了，韩波站在里头，眉眼像被酒精磨平。嘴里夹着半截香烟，声音短促粗糙：“来就快点，把该拿的拿走。”他把袋子往她这边一推，动作像放下一个沉重的证据。烟味在他们之间发酵。

秦影的手没有伸过去。她低头看见地板上有一圈浅浅的泥印，像孩子踮脚的痕迹。她脑子里忽然清醒：这里曾经有脚印更小、更急促的。她抬头，嘴里只出了一句，声音被雨吞去一半：“哪儿的东西？”

韩波耸肩，眼里藏着习以为常的冷：“你离开那几年，能有啥？别自作多情。”他说话像掷硬币，不带温度。秦影咬住唇，唾液在口腔里滚了几圈，终究没有呛出什么。

门边的桌上有一个旧鞋盒，纸面裂开几道像河流。旁边，苏言把手搭在盒沿，指尖有微微颤动。苏言说话有条有理，像在念稿子，但眼神温柔得像搁在玻璃里的水：“影姐，别急，先看看信。”他把一叠发黄的信递给她，手势礼貌却又不失急切。

秦影抽出一封信。字迹是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被老茧和恐惧同时写出来的。墨迹有地方被雨水渗淡。她念出那句只有半音的停顿，“把孩子给了别人。”空气像被刀切过，刃在每个人胸口上画过。

韩波的肩膀突地软了一瞬，然后又硬回去。他说话更像咒骂：“妈那人一辈子出不得安，谁能懂她！”声音粗，把自己都震得发哽。苏言闭上眼，声音变得更轻，像怕惊动什么旧痛：“信上还有地方，名字，时间，落脚点。”他指指信封的一角，字迹小得像被尘埃覆盖。

秦影的手开始抖，控制不了。她把手伸进鞋盒，摸到一件小毛衣，袖口处还有干涸的奶味，针脚微微松。她把毛衣按到胸口，像要把某个东西压回去。雨点敲窗的节奏变得清晰，像钟在数时间。她的视线在信和毛衣之间来回，像有人在两处拉扯。

她终于读出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，那是医院的编号。她的指尖触到纸边的血迹，淡得像被遗忘。空气里突然出现一条非常低的声音，像远处婴儿在梦里抽泣。秦影的视线下坠，像被钉住。她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墙上：“他……活着？”

韩波没有回答。苏言把信压回她手中，眼里像有光在慢慢熄灭：“影姐，有线索，名字还在市民登记处留着。”

秦影站起来。脚下的地板咯吱，像老屋在答应什么也可能在拒绝什么。她把毛衣折好，像把一个翻旧的秘密重新缝回原位。门口的雨把走廊冲成一条亮带，她迈步，动作干脆，像把所有情绪切片后只保留必须的部分。门把手冷得能把人心抽空。她把信握成拳，指节开出白芒。

她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里面一眼，声音低到几乎被雨吞没：“谁知道，就现在说。”门在她背后关上，雨的声音堵住了回音。她的手里还有那件小毛衣，暖暖的，带着过去的体温。她没有回头，但有人在门后把一张旧照片塞了出来，正好落在门缝下，纸角反起一小片，像一个未被允许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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