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黄得像杯热茶，水池边躺着半个橘子，皮上有细小的刀痕。雨在窗外敲节拍，滴答，滴答。苏槿把手伸进热水里，指缝里冒着蒸汽。她屋子里安静得像被压住了呼吸，钟表的秒针也变成了背景噪音。

门外突然有人敲门，两下，沉着。那敲门声像敲进胸口。苏槿抬头，毛巾还搭在肩上，声音淡得像解题时的读白：“谁？”

门缝里探进来一张脸，雨水顺着他下巴滴下来，眼神里有昨夜的疲惫。章辰站着，外套半湿，肩膀瘦得像磨光的木梁。他的声音短促，带着北方口音：“来还东西。”

苏槿没有把门完全打开，手指背抠着门框的漆。她的声音冷静，像早就练好了的句子：“进来吧，外面冷。”

他进来时吸了一口厨房里热气里混着橘皮的味道，站在桌边，手里握着一个小盒子。盒子被衣角擦得有些褪色，像被人来回翻看过太多次。他把盒子放下，指尖在盒盖上画了个圈。

“这是你上次走的时候忘的。”章辰的语速快而粗糙，不像在道歉，也不像在还东西，更像是在交代一个旧账。

苏槿看了看盒子，指尖不由自主地伸过去。盒子里是一枚戒指，金属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，像被什么咬过。光顺着凹痕折回，锋利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：他把戒指咬在嘴里，那时他们还笑着说永远。现在只有戒指上的痕迹证明过往的力度。

她抬头，眼睛尽量平静，声音慢而清晰：“你为什么要留着它？”

章辰没有看她，盯着窗外的雨。声音里有一丝荒唐的虔诚：“我怕忘了，怕连那个晚上也没痕迹可寻。”他转过脸，笑得像把话吞回去一样：短促，尴尬。

厨房里沉默下来，像被雨压得更低。苏槿坐回桌边，指甲摩挲着桌角的纹理，像是在数脉搏。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冷静的测量：“那晚你咬了我。”

那句话抛出后，章辰的肩膀微颤。他的笑戛然而止，变成了别样的沉默。屋里的空气里忽然多出一种刺痛；不是来自针，而是历史的旧刺。

章辰伸手，像要拿回什么，指尖却不自觉地触到自己的下唇。他的手指带着雨水，也带着未干的颤抖。他说话短，一字一顿：“我——不是想咬你。”他把盒子推向苏槿，推得很近，几乎碰到她的手。

她没有伸手接。声音淡到低到可以当作风声：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
他猛地靠前一寸，目光里有孩子似的倔强。动作突然又温柔，他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但足够让那暖意被冷硬的掌心压住。接着，他闭着眼，用牙齿咬了自己的手背，一下，两下。声音很小，像咬核桃的声响。

苏槿看着他咬出血来，血珠沿着他的指缝滚落，滴在她手腕的皮肤上。那一刻，时间像被扯扯停住，指尖上的冰凉和血的温热同时爬上她皮肤。她的心，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，疼得真实。她的手指轻颤着把血抹开，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那种被咬的感觉。

章辰的声音又轻又粗：“别走。”四个字像被塞进了冰里。他没有看她，那眼神里是没有底的告白，像把欠下的字还在空气里。

苏槿站起来，手腕上有血印，像两条小小的字。这血比雨更有温度，也更冷。她慢慢把戒指推回到他手里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迟疑。她把他说的话吞回去，像扔进垃圾桶。

门口的雨停了，一点点光从门缝里挑起。章辰转身离开，脚步在楼道里沉下去。她看着他背影消失，胸口腾腾的空落像被谁咬过的地方。

她把手腕贴到胸口，感觉血和心跳合成一个不肯停的节拍。外面风吹动窗上的风铃，叮当。她低声说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：“别咬我。”

话既说出，像一种召唤，也像一句判决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室内只剩下橘子皮的香和她手腕上渐渐干去的血迹。那血迹像一个答案，安静而刺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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