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子洗得像新剃的铜鼓,灯笼下湿漉漉的蒸汽缭绕。桃千岁把围裙上最后一撮面团拧进掌心,手指还留着温度和面粉的干香。她站在老宅的青石门前,脚边的水珠敲着木屐,像小声的怯意。
门缝里探出一只袖口,烟味跟着滑出来。光一分一合,像有人在试探。她端着的汤碗轻微颤抖,碗里热气映出两张脸:她自己的,还有门内的轮廓——顾箫。
顾箫比记忆里更高,肩背像刀切过,目光严谨得没有一丝浪费。雨打在他外衣上,滴答成节。他伸手,掌心像抽屉一样合上碗,动作很轻,却把她胸口的空气一掏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他的话短,像关窗的声音,没余温。
“我...我路上遇到……雨大,车走慢。”桃千岁的声音裹着水汽,像被熨过的纸张,边缘软得要裂。她把汤放下,想笑却笑不出声,只在袖口裹紧了手。
顾箫低头,碗沿反光映着一个圈。他的拇指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那疤微微动了一下,像有个旧事在他眼底翻了个身。
“给谁的?”他问。
她愣住。声音缩成一根线:“给...给令婉阿姨的,明天早上她要回娘家,我送去几份汤。”
顾箫的眼神没有动。屋檐下,一只风铃被雨敲出单音,清脆。风铃的声音把时间拉长。顾箫转了转手里的碗,碗底碰到一个亮点——一枚戒指反射着灯光。
桃千岁的视线落在那戒指上,心口突然凉了半截。她本能地想把脚收回去,把手缩进围裙,像退回自己的旧被子里。
他放下碗,拂去碗边的水珠,声音变得更慢:“她明天订婚。”
三个字像冷水往她肋下一浇。声音之外没有理由,只有事实。桃千岁听到自己的呼吸被抽短,一寸一寸沉入胸腔里。
“什——什么?”她的语气软得快散架,手指磨着围裙的褶儿,像要把自己缝补牢一点。
顾箫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解释,只有一个安排好的角度:“所以,你今晚不用再送了。送去也只是凑数。”
乡下味道的阿姨从门廊里探出头,带着熟悉的好心也带着粗糙:“丫头,别站那儿发呆,汤凉了人也冷了。”她的口音一边把事情往家常里压,像要把疼痛磨成柴火。
桃千岁听着阿姨的声音,抬眼,看见顾箫的手指微微蜷起,那枚戒指在灯下像一颗小太阳,越看越亮。她忽然记起第一次见他时,他曾在灯下说过随口的话:“别让人看见你脆弱。”当时她笑了,觉得世界刚好。
现在那句话像刀片翻了面。她的笑成了记忆里一段旧影,掀开看见缝隙里别人的名前面的字母。
“我——我不会去打扰。”她把话咽回去,像连同一杯热汤被逼到冰口。
顾箫没有说话,他只是转身,背影在灯光里拉长,像被线牵起。门嘎地一声开了一下,又关上,门缝里那枚戒指的光在最后一刻像刀在眸子里划过。
雨继续下,像是不肯结束的指责。桃千岁把手伸进围裙,发现掌心粘着一根黑发,细得出奇。她不知道那是谁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落在她手里,但头皮忽然发麻,像有人在她记忆上写下一个问号。
她站在门外,听到门内的笑声,温度被隔了一层厚玻璃。她把汤放回篮子里,篮子的一侧被雨湿得沉了下来。她抬起脚,往回走。石板路上传来急匆匆的水声,她的影子被拉成两条,一条跟着她走,另一条像是被人留在门里。
最后,顾箫的声音在半开着的门后落下,不急不缓:“别来参加她的喜宴。”
那句话像把门关上前的一根最后的锁链,重重扣上。桃千岁的手攥紧了篮沿,指关节发白。雨把一切冲淡,却冲不到她胸口的那个发烫的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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