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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把太荒的草叶掀成一片铜色的浪。天蒙着灰,远处的石阵像一张老人的牙,参差。刘明站在石盘前,手里攥着一卷破旧的竹简,手背上的筋在微微颤动。他的呼吸浅而冷,像冬天里第一口井水。
石盘上有旧血痕。血已经干得像纸,但并不褪色,犹如告了一辈子的账。刘明蹲下,把竹简摊开,指尖碰到的是粗糙与潮气。他没有看旁边的老人,也没有看营火上那个被粗布随意裹着的包裹,只是低头学着竹简上的笔画念了一遍又一遍,嘴唇动着,像在算着最后的筹码。
老人慢条斯理地走近,脚步像磨碎的石头。他的声音里有寄存多年的灰尘:“吞天诀字少,可人多向里填。明儿,记住一句话——声与血,二者不合则诀亡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抬眼,眼角的鱼尾像刻进去的路。
营火吐着懒懒的烟,烟把夜色拉成长长的一条布。粗汉子扑通一声坐到石盘旁,手肘压着膝盖,嘴里哼了一声似笑非笑:“有些东西,知道了你会悔。悔了也来不及哩。”话粗,像擦过皮肤的砂。
刘明把竹简重新卷好,声音像拧干的绳子般短促:“我知道。”他手指的指节白了又红。他的语言本来就少,遇事更少,像被盐腌过的果,咸得直接。
他把手放在石盘上。石盘冰凉,像从别的世界借来的一块。刘明闭上眼,手心贴着那旧血痕,指甲有些倒刺。他慢慢拔出随身的小刀,刀没有光,刀刃上是时间和磨损的磨砂。刀落在皮肉,痛不是一瞬,而像水滴敲在铁皮,连绵。
血出来了,先是熟悉的红,但不到一息,就被一层薄薄的黑色覆盖,像油泼到了灯火上。黑色的血发出低沉的气味——不是腐臭,是冷的铁。刘明的眼睛猛地张开,瞳孔缩后留下的,是一种速朽的宁静。他没有撤手,只是更用力,让血流在石盘上画出一行不全本的符号。
粗汉子站起来,声音突然变得低:“他娘的——”话未说完,像被什么东西切断。风仿佛也在此刻学会了屏气,草浪凝住了,连远处的夜鸟都停在了一个姿势。
刘明把血滴在竹简上,血在纸上蔓延成黑花。竹简像是饥饿的口腔,吞下每一滴就发出细碎的响。竹简的纹理与血合拢,像两个陌生人终于握手。竹简上浮现出新字,字体和他的笔迹不同,好像从别处搬来的声音在纸面上发声。
老人闭上了眼,双手合十,指缝里留下的老茧像小岛:“它记名字。”他轻声说,平静得像一口深井。刘明的手指麻了一下,随后疼痛像涌潮,往心脏推去。他没有后退。
竹简自燃了一点点,黑烟里有微弱的细语,那声音像婴孩半夜掉进井里的哭。刘明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拽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肋下探了个空。他的脑中闪过母亲的脸,是那么近却不容触碰——母亲曾在他小的时候,喂他吃风干的饼,手里总带着河泥的味道。
他低声念出第一句诀文,声音极小,却被太荒的风放大。话音落处,天边的一角瞬间沉了颜色,一片布样的黑像布帛被掀开,露出一种厚重的虚空。那虚空里,有东西在吞噬光,像黑口张开的鲛牙。
老人没有说话,他的喉结在动,像铁环在挪位。粗汉子倒抽一口冷气,手抖得快将火焰扑灭。刘明的血在石盘上继续干,黑血里的细语越来越清晰——有人在念他的名字,慢,拖得很长,像要把名字从他体内抽出去。
最后一个字念出的时候,竹简彻底化尽,留下的是一片冷到牙根的寂静。风再起,把那寂静吹成了对白外的噪音。刘明的掌心空了,像掉了一块重要的东西。地上的黑血结成了一只小小的黑影,半张嘴,半张眼,正盯着他笑。
笑声没有温度,却有重量,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黑影里被吞下去。声音沉得像坠落,落进了胸口。刘明站直,手垂下,手背上的筋已经不再颤。老人缓缓开口,声音像落石:“它记住你了,明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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