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宫灯像被人轻轻吹过的芦苇，摇着淡黄的寂寞。玉石走廊上的影子被拉长又断裂，像回声里的脚步。她的手指沿着栏杆走，触到的是夜的凉，指节里带着未干的绣线和一股薄薄的胃酸。

身后有人追回来，脚步急了，声音粗糙：“小娘子，夜深不宜走动。”带着南方口音，词句里有裂缝，像劣酒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把袖角拉高，藏住湿了的眼角。“我不怕。”声音干，像摊开的纸。

过道尽头的宫门半掩，门后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寝殿，红漆床柱反射出一片血色。她站定，灯光把她的影子压到地砖上，像被钉着。有人从门缝里伸出手，手里攥着一把银色的梳子，梳齿上挂着一缕细长的发丝。

那发丝并不特别，淡黑，末端卷着。她认得。她的指尖记得曾被这样缠绕，像夏夜的风曾穿过她的头发。她伸手去接，手一触到梳齿，手心冰了。掌心的热度递不回去，像一封没邮戳的信。

对面的人笑，笑里有朝堂的温度，低而有序：“你还带着你的东西来偷看人家新宠，真是执着。”声音里没有慈悲，只有条框。话短，话冷。她的呼吸一收，像被人捏住了弦。

她把梳子放回，掌心磨过发丝的粗细。“她的发，为什么缠在这里。”话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水里，圈圈荡开。那人叹了口气，像读课本的声调：“宫里女人多，东西少，学会分享是活路。”

她笑得像要散开。笑声里带着锋利：“分享？”她的指甲抠开了一个小口子，血沿着纹理滑下。那滴血落到地砖上，夜色里像一枚跳动的字。身边的护卫本能地咳嗽，粗声道：“别惹事，娘子，别惹事。”

她看着那道门，看着门内那张铺着新绣被褥的床。床上没有人，她却能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，像有人在俄刻之前还在那里呼吸。她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片绣角，绣案上是她曾经为他选的图案。她的手指在绣线里颤抖，像在摸一个陌生人的脸。

门缝被人更擅长的指节推开了一点，露出一只带着淡香的手。手背细密，指节清冷。那人声音很慢，像在测量一件物件的温度：“你以为你占有过什么？他不过把你当一次好戏。”

她的笑一下子断了。呼吸跟着短促。她把绣角夹到袖里，像藏起一颗心脏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目光冷得像未化的冰：“好戏结束了，我要收场。”话音落下，门被猛地推开，殿内灯火尽数倾斜，像河流被扯断。

那只香手伸进来，把她的绣角从袖中拈出，动作细致到残忍。指尖抚过绣面，停在一个熟悉的细节上——她的名字，被他用极细的针法，绣在角落里。静默像刀子背，在她胸口划下一条冷痕。她从没把名字绣在衣裳上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声音干脆，像断裂的丝。殿里的人同时看向她，那一刻，所有的温柔都倒向了别处，像被人抽走的水。她终于笑了，笑里没有光：“那就把名字还给他，顺便告诉他——别让别人替你爱。”

话音落，窗外的风带着竹叶的脆响冲进来，吹灭了一盏灯。烛火倒映在绣角上，露出一行小而清晰的字。她的名字，看起来像是别人的誓言。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凝成一把无言的刀，她把绣角握得更紧，指节发白，像捏碎了一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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