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玻璃有一层旧指纹,光穿过去像被磨薄了一层。羽的手指在指纹上划过去,听见纸杯碰撞堆在一角的声响,像远处有人在翻箱倒柜。空气里是霉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,像每个冬天都未曾走远的陈年账单。
她蹲下,手触到那只旧木箱的扣子,扣子发出轻微的金属呻吟。箱盖一掀,灰尘起了一圈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没有打喷嚏,只是闭了闭眼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箱里叠着几件小衣服,一件旧舞衣的袖口还缝着干掉的线头,袖口里塞着一撮白色绒毛,一根羽毛静静卡在布料的折缝里,边缘暗了,像被什么擦过。
“羽?”门口的脚步轻而突兀,是阿城。声音粗糙,带着北方小城的沙哑,像没经过打磨的木头。阿城站在门框上,两手插口袋,眼神在屋里扫一圈,最后定在她的背上,“来了就别转悠,来帮忙抬走点东西。”
羽把羽毛抽出来,指尖有些凉。她没有回答阿城的话,只把羽毛摊在手心,光从指缝里钻进来,羽毛的影子在掌心里像一条裂缝。指节微动,羽毛轻颤。
“你手艺还行。”阿城的声音换了调儿,像是在靠近一个秘密,“这东西,谁做的?”
羽把那件舞衣抽出来,衣领里缝着一个小口袋,口袋里有一个信封,封口用胶带粘得发硬。她用指甲沿着封口刮了两下,纸边撕开,指尖触到一股微酸的潮气。信纸折得很旧,字迹不是她的。
字是竖着的,笔划粗犷,像是用力写出来的:“给美羽——别再想飞。”下边还有一行较小的字,像被压在扉页底下,笔迹发颤:“我哭着剪掉的。”
这三句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,声纹一圈圈荡开。阿城的笑声滞在喉咙里,变成没来由的低哑,“这妈,谁会…”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吞下,像一段被削断的曲子。
羽的肩膀微微耸起,像习惯性缩回的风。她把信纸折回,放到衣领里,动作很缓,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把过去往更深处推。屋里的钟停在三点,钟面没有秒针,只剩下裂纹的光。
“他走了?”阿城的声音忽然变得小了,像扔掉一个生鸡蛋怕弄破。“你父亲…白峰那人?”
羽抬头,看着门缝外的长巷,阳光在巷底铺开一片,远处有个孩子骑着旧自行车,铃铛叮得清脆。她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把事情分成块儿:“他走了两个月。”
屋里沉默,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窗帘吹得一侧贴在墙上,像一只被风撕开的羽毛。羽又探进箱子,手指摸到一个小盒子,盒子里躺着一把小剪刀,刀刃上有浅浅的褪色痕迹,像曾经的红褪成了棕。
阿城的脚步没来得及后退,声音里带了不安:“这——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羽把剪刀握在掌心,指关节发白。她没有把剪刀举给阿城看,也没有隐藏。她的语气像在念账:“他还留了收据,买这把剪刀的时候,窗外下过雨,他把纸擦在裤子上。”话一出,像有人在屋里放了把刀。
阿城走上前一步,这次说话多了几分笨拙,“你…要不要叫人把这些扔了?别留着折磨自己。”
羽轻笑,笑声很短,像被戳破的气球,“你真以为扔了就没事?那根羽毛还在我胸口。”她把手指按了按心口下方,指尖触到旧疤,疤里有旧痂的样子,皮肤上隆起了一条像被缝过的月牙。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抚摸它;现在却像是要把它掰开给人看。
阿城眨了眨眼,句式变得笨重,“你没伤心吗?真——”他咽了下,终究没说出后面的话。
羽把剪刀放到桌上,那把剪刀在阳光里泛出冷光,像一枚答案。她慢慢站直,声音变得平静但有锋利的边缘:“他给我剪掉的,不只是羽毛。”她的视线穿过阿城的肩膀,落在窗外那条被阳光切割的巷子,“还剩下一点念想和一封纸条。”
窗外一只麻雀撞上玻璃,皱了一阵后跌到院子里,惊慌又无助。羽看着它,眼里有湿,但不是泪。她走下楼梯,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下最后一道算术题。
她弯腰,指尖伸过去,把羽毛放在麻雀胸前。麻雀的眼睛映出一圈黑,像玻璃珠。羽俯身更低,几乎贴着地面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知道吗,他们会被剪去翅膀,然后教会他们走路。”
麻雀的呼吸微弱,羽的手指在它后颈轻挑,羽毛从她掌心滑落,落在麻雀胸口,安静得像一片断开的时间。阿城站在她身后,像突然被拔去经络的哑剧演员。
羽的嘴角没有任何修饰性动作,她抬头看向天边,那里一片云正在拉长,像被刀切开。她的声音很平,“如果有人把你剪了,你还会想着飞吗?”
阿城想了一会儿,答得粗糙而真实:“会。会疼,但还是想。”
羽把麻雀抱起,羽毛落在她手心上,像一块小小的白布。她走向门口,脚步不急不缓,像是在走回一个还没结算完的账本。她的背影在门框上被拉长,像一只失衡的影子,既有翅膀的形状,又被拉扯得支离破碎。
她转身,眼神像一枚扔出去的硬币,冷而明亮,“我去找他葬的地方。”
阿城抓住门把手,手指用力,关节发白,“你要一个人去?”
羽把那把旧剪刀别在胸口的口袋里,刀尖朝下,像别了一枚暗号,“一个人去。我要把那封信——还回去。”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还。门在她身后悄然合上,留下一室的光,像被人用手掌慢慢盖上的鸟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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