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光忽明忽暗,白晃晃的荧光罩上爬着黄渍。沈白把一叠稿纸按在胸口,手心里都是新鲜的墨,像刚剥过蒜的手。他站在门口,听见里屋搅水的勺子碰碗的清脆声,像是在给呼吸做节拍。
老马扛着一把旧椅子从最里面起来,步子沉。每走一步,椅子的铁脚都在地砖上刮出条线。老马的口音厚重,像被煤尘摩擦过的布条,他把椅子放下,抻了抻脖子说:“念吧。别磨叽,一句话一句话念。”
于茵把围巾往肩上一搭,声音平静,语速慢却有穿透力:“沈白,你的清单都给我了。我想先听未发表的那组。”她的话像一把尺子,测量屋里的空气。
沈白的嘴唇绷着,像要把一条小鱼从喉咙里捞出来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裂缝,那里灰尘像年轮,静止又厚重。他开始读,声音贴着纸,纸的边缘翻得很快。句子里有雨,有孩子,有关着门的钥匙——他读得慢,像在打开一只生锈的罐头。
读到一半,他停了。不是停在一个句点,而是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空白处。眼底有一条血丝,眨了两下。他的手在空中颤,稿纸发出低低的潮湿声。
老马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抹灭,吐出两口烟圈:“你这是念故事,还是把自个儿的伤口往外翻?有人来听诗,不是听你自怜。”话粗,却不是责怪,像一把钝刀把话割开。
于茵没有看老马,她盯着沈白,像盯着一个方程式里出错的变量:“诗必须承担某种清算,否则就是孤立的声音。你的词里有原料,但没有锭子,没法定型。”她说得清楚,像在描述一件解剖标本的纹理。
沈白的手指突然伸进口袋,摸出一个折叠得旧旧的纸团。他像发现别人的钥匙似的愣住了。那纸团不是他记得放进去的,是那种会在衣物里自生的东西。展开来,是一张孩子的试卷,角落被揉出圈,铅笔字歪斜:“爸爸,你别再写那些没人看的话了。”
整个屋子安静,只有炉子的火苗在玻璃里抽搐。于茵的眼里有一层薄雾,老马的手指叠在一起,关节白了又暗回去。沈白的声音在这片沉默里低了一档,他没立刻收回试卷,手微颤,像要把它塞回年轻的时间里。
他读出试卷上的字,声音里有尘土,也有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提前凋谢的承诺。越到最后,他越是把词吞下去,像把刀口的盐一口口咽下。读完,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抬眼去看谁。
老马站起来,椅子被拉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移位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冬夜的风挤进来,带着巷口煮白菜的味道,也带着远处厂房的机器低鸣。他把烟又点了一支,声音忽然柔软了点:“孩子不该看你受累,爸妈也不该让他当裁判。”
于茵出声,却像在给别人的结论下注释:“你的诗会让人靠近,也会让人后退。你知道该怎么做,但不一定愿意去做。”
沈白抿紧嘴,抓着窗沿的指节泛白。他把那张试卷放回口袋,动作缓慢像把某样神圣的器物供回原位。他没有说话,屋里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像样的声音来结束这场搅局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:“我想要的是有人听见,我不想再把家当作听众。”话像盐,溅在每个人的舌尖上。
老马笑了,笑里带着砂砾——不是好笑,是无解的苦:“那你就别把诗念成告别。”他停了,眼睛在昏黄里亮了一下:“告别人,自己也得留下一样东西,别把所有门都锁了。”
沈白站起身,把稿纸摊在手上,纸边微卷。楼道外有人合了门,声音像是关上了一个时代。他走到门口,在门框上留了一个指印,指纹下墨迹未干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。
他关上门的那一刻,走廊的灯灭了一下,随即又亮。门缝里挤出一条冷光,割在那张试卷上,纸上的字像被拉长了一会儿。沈白的背影被拉长,他的轮廓在光里颤了两下,像一台旧放映机里的最后一帧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关得不是很紧,但声音像一记不可逆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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