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冷，只有灯箱里的一盏日光灯在嗡嗡地叫。她的脚步慢，蹲在台阶边换下包，指节碰到旧漆，能听见指甲和木头发出的细碎声。门前的门牌块褪色，两行字像被风吹淡了的旧话：方家一楼。她伸手，手背在黄昏里微微发冷，却没有回头的冲动。

门开。屋里有饭锅没盖的熟味，铁茶壶里的水还冒着余温。书架上摞着几本硬壳笔记本，边缘磨成灰。她站在门框里，像个邮差在旧时光门口犹豫。声音先被吸进屋子，沉下去。

“哎哟，方小姐？”门口传来夹生的嗓音。阿巧把头探出，双手还搁在围裙口袋里，眼角的皱纹像折痕。她说话快，短句里有街坊味儿，“你这回回得怪冷不丁的，是两年了吧？别瞎想，进来吃碗面，外头风大。”

她笑一下，笑里藏着一条深的暗沟。“有点事。”她把话咽回喉头，鞋尖在地毯上划出一条干净的线。屋里的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，落在一堆孩子画的纸上，纸角翘着像要飞出去。那是张小手画的房子，门口画着两个小人，下面歪歪扭扭写着——‘妈妈别来无恙’。字是稚嫩的，墨线有断裂，像是压根没料到会有回音。

她走到小桌旁，手指沿着一圈灰扫过，留下两道全本的指纹。桌上有个小鞋，红色帆布，鞋舌上还系着太阳结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触到布料的边缘时停住了。鞋里塞着一张学校的缴费单，纸已发黄，字迹淡得像是被水洗过：王子昂。她整个人像被什么扯住了，僵在那里，手掌开始发冷。

电话震动。她把鞋子放回，声音压得更低。“林先生。”电话那边声音整齐，语速平缓，像水面上丝丝的波纹，“你回来了？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？”

她抬眼。屋子的窗帘在风里颤了两下，光滞了一瞬。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慢慢拉长。“你想要我回去做什么，林教授？”她说，话里没有刺耳，只是角度改变，像门钉微响。

“我要的是答案。”那边不急不缓，像是在念一段注脚，“关于那天，你只要说一次实话，我就把那些年算了账。方小姐，你也知道，时间不是用来消失的。”他把‘实话’说得慢，像是把药放在她的舌尖。

她看见窗台上有一枚小小的塑料扣环，扣环里刻着两个字母。她的手指碰到它，指尖感到凉。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一把剪刀划过，割出一个空隙。她把耳朵贴近那只红鞋，像听另一颗心跳。电话那端又说了一句，“别再绕了，明天十点，老桥下。”

她挂了电话。阿巧在厨房里翻碗声停住，嘴唇动了两下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把红鞋提起，走到门口。门扣上又吱了一声，声里像扯开的旧信封。她转身把鞋塞回鞋盒，手背碰到盒底，有一张褶皱的纸条掉出来，纸上只写了三个字：别来无恙。不是问候。不像给她的。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，嘴唇一阵发麻，倒吸了一口气。

楼道的灯光在她背后变成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衣服口袋。门“砰”地关上，像是关了某段呼吸。她没有马上离开，只是站在门前，掌心贴着冷漆，听见自己像裂缝里落下的一粒小石子，敲在很远很远的水面上。

更多有关《别来无恙》by北南txt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