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细碎的指节敲在落地窗上,城市的霓虹被水膜揉成了模糊的指纹。房间里亮着一盏孤灯,黄得像旧小说里时间的背面。桌上烟灰堆成小山,杯沿有茶渍。墙上的钟走得慢,像在等某个决定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打火机,指节有几道白色的老茧。灯光从他下巴割下一条冷线,声音薄而精确:“你来了。”
门开得不稳,外套湿漉漉地贴在她肩上,头发上还有雨珠顺着发根滴下。她站在门槛上像被掰断的树枝,呼吸有些乱,声音像被压扁了:“我——我回来了,陆先生。我……”
他的眼睛不动。房间里静了两秒,能听见她皮鞋踢到地毯的声响。这声音很小,但像石子投进了已冻结的湖面,周围的空气都颤了一下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动作颤抖。别人会以为她要拿什么钱或信件出来,但她慢慢把一只小小的袜子从衣角抽出,雨水顺着纤维滴落。袜子是婴儿尺寸,线头已经磨得发亮,颜色淡得像遗忘的名字。
这时屋子里的空气裂开了。灯光把袜子拉长成一条影子。她的指尖紧着袜口,像抓住一根救生索。声音不自觉地降到耳语:“这是他的。五个月大的。有人寄到孤儿院,没人署名。我看到在公告板上有照片——他笑得像你。”
他突然直起身,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。手里的打火机像是被冷水浇过,火焰没有亮。屋里每一件物品都像被重新标注了重量。陆公子的语气仍旧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被磨成了刀:“名字?”
她摇头,眼睛里有一片干涸的湖底:“不——医院写了个编号。我记不清了。我叫过他,叫了整整一夜,叔叔说我疯了。后来有人递给我这只袜子,说:‘他没名字。’”
话里有个地方短路了,像一节断电的轨道车。她抬头看到他的脸,终于有一丝裂缝。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;是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,某个应该被钉死的门缝被人从里面轻轻掰开。
他伸手,从她掌心接过那只袜子。指尖与棉线接触的瞬间,他的手微微颤了。那动作太短,短到几乎无痕,但她见了。她的嘴角抽动,像抽出的针。
随后,他把袜子贴到鼻子下面,闭了两秒。房间里只剩下袜子潮湿的气味和他的呼吸。然后他把袜子折成一个小方块,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,动作镇定到机械。
“他叫林安。”他的话像是一块冷石扔进她胸口。不是命令,也不是请求,只是一句陈述。她的眼睛一阵放大,瞳孔里翻出白色的光亮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声音软得像要破。
他掏出一张照片,纸角已经发皱。照片上有个孩子,笑得缺了一颗门牙,眼睛弯成月牙。他把照片推到她面前,手指不肯离开照片边缘。语气变得更低:“你以为能藏得了?”
她的手伸过去,碰到照片的那一刻,指尖碰到了另外一层温度——不是照片的温度,是房间里他留下的温度。她像被定住,脸上先是惊,然后是崩溃,淌下的雨水似乎忽然合上了她的喉咙。
门外电梯的马达响了一下,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。她的呼吸开始不均匀,像要把话呕出来:“他还活着吗?你带走了他,是不是——”
他把照片收回,插进衣夹里,动作不带丝毫犹豫:“带走不是答案。”桌上那只烟灰缸里,最后一根烟头还在微微发光,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快要坠落。他走到窗前,把外面的街灯看了又看,然后转回来,声音冷得像切玻璃:“你要回去。把他带回来。”
她的唇颤了,像要说什么更难的事。雨还在下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影子上有两个轮廓:一个是女孩,一个是孩子的袜子。她伸手摸自己的胸口,像摸到了一个空洞。
他把一把钥匙摔到桌上,金属在灯光里眨了一下冷光。钥匙很小,刻着住所的编号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,话语像是关上所有可能的窗:“带他回来,今晚。别让我来找。”
她弯下腰把钥匙捡起,手指碰到冷金属的瞬间,泪一下子溢出来,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沿着下巴滴落在那张照片上。照片上的孩子笑容被水打湿,嘴角软塌。她声音里的力气被抽空,只剩下一句:“我怕。”
他看她,眼神微微软化,但没有说安慰的话。然后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,像放下一件武器,慢慢坐回椅子。窗外霓虹继续晃动,街道像被搁浅的鱼,在潮湿的光里抖动。
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心口被轻轻翻了一页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站了一会儿,像在计算什么。最后把手指伸进内袋,摸到了那小小的袜子。指尖把它捏紧。
她在门缝里停留了两秒,雨点打在肩膀上,像是一群等着她决定的士兵。她抬头,声音很低也很清晰:“林安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屋里只剩下灯光、湿气、和一只小小的袜子在她手里慢慢被夜色吃掉。门关上的时候,她把钥匙扔给他的桌面,声音在回声里变成碎玻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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