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到像针，斜着打在茶馆的窗棂上，敲出一个个不成调的节拍。方怡把伞放在椅背，袖口还挂着几滴雨珠。她坐得很直，手指沿着茶杯圈转，听见自己的指甲与瓷的摩擦声，比说话先敲响在空气里。

茶馆不大，布帘半拉，灯光温和得像不会伤人的东西。韦小宝在窗边坐下，外套还沾着雨。他把帽檐甩到一边，笑很快地爬上脸，像没下雨那会儿的笑话。话脱口而出，声音里夹着市井的粗糙和某种不肯服软的热闹：“方姐，你还记得咱们当年谁先跑了课吗？我肯定输。”

方怡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茶杯端起，灯光在杯壁投出一圈淡淡的影子。她的声音出来时，像是把所有字都整理过：“我记得你每次跑课都是为了弄到更多的零花钱。”短句。没有笑。

韦小宝笑缩了一下，笑声里有小小的尴尬。他伸手去翻背包，动作干脆——像想把言语之外的东西拿出来抵消方怡的沉静。他掏出一张褪色的照片，小孩贴在胸前，照片角卷了，像旧信掐着过多的时间。

方怡眼神一动，是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波纹。雨声在窗外继续，茶香在杯中缓缓散开。她没有伸手去拿照片，只盯着那张小脸，眸子里有光慢慢冷下去。韦小宝的手微微颤，指缝能看见突出的青筋。

“这是谁？”方怡问。她问得很平。平得像平常的天色变了也不会说话。

韦小宝笑里带着一点戳人的急切：“我儿子。”他说得快。像是怕她不同情，又怕她同情。他仰头，看着方怡，眼里有种想把自己的世界摆在她面前的焦虑：“他叫小白，三岁半，比你想象的都欠我钱。”

方怡的笑来得迟。嘴角动了，像在测量要不要把整个表情拆开。“你有儿子。”她把这句话放下，像一只碗，碰到桌面后清脆但不回声。她抬手，指尖触到杯沿，手指有细微的颤。她想说很多话，最后只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韦小宝把照片推向她，手背粗糙，画面里孩子的眼睛和他的很像。桌上的茶冒着小气泡，热气乱扑。外头雨更细了，像有人在门外拆信。他的声音低了：“我知道你比我大。三岁。”他说得短。像是在交税，把利息算清楚。

方怡看了看他，又看向那张照片。窗外街灯在雨里拖长影子，像要把每个人的年龄拉长又压扁。她忽然把手伸进自己的包，掏出一封信，边缘被折得死死的。信上有孩子的名字。她把信推到照片旁边，纸与纸挤到一起，发出柔软的声响。

“这是我给你的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，但有东西往下沉。韦小宝愣住，指尖贴着信的边，像要把信拆开看，又怕撕破什么。方怡站起来，衣角沾到椅背，雨水还在她的袖口转圈。她看着他，眼神里有冷也有残留的温热，“你总说时间会给答案。有的答案，会把人变成别人。”

门口的风把帘子吹开一条缝，雨的声音钻进来。韦小宝忽然笑得很小，像一只要哭的猫：“方姐，你别走啊。要是你走了，我连解释的观众都没有了。”

方怡的手落在桌上，指关节白。她的指尖触到照片的左下角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铅笔印——孩子画的乱七八糟的太阳。她伸出食指，轻轻擦了一下，动作像在否定什么，也像在承认。她没有回答他的笑，而是说了一句让韦小宝停住的最后话：“我比你大三岁，但我也有自己的错。”

韦小宝眨了一下眼，笑褪成了沉默。茶剩了一口，像人的呼吸。方怡把信和照片并排放好，站起身，伞开得一瞬，雨又落上去。她的背影没有回头，但在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像被什么刮过，像突然觉察到肩上的温度。窗里的灯把她投成一条长长的影子，穿过那道被雨擦亮的空隙，影子里有一张旧年华里被折叠过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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