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往回收的时候，带着一层灰白的光。顾行站在岸悬上，鞋底沾着潮泥，脚趾像被揉碎的贝壳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只旧油布包，里面是父亲生前藏好的菜刀和一张折得发亮的车票。风从海面挤过来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翻东西的声音。

阿婆先开口，声音像剥好的橘子皮，带着咸湿的口音：“回来就回来了，别在那儿站着凉。”她的手指缝里还有网线的残渣，指甲缝藏着泥。每说一句，指尖就多一遍抠挠，像在剥离旧日子。

顾行收了手，缄默。话从他口里出来像掷在潮沟里的石子，短而平。“你们把东西放哪了。”

阿婆瞅了瞅油布包，又瞅他，嘴角带笑也带咬牙：“都在房里。你爸那箱子，你记得不？”她说“你爸”时，眼角溢出一条细纹，像潮线被拉开的一瞬。

屋子里，潮气在板缝里喘。任晓坐在灶台边，一杯茶冒着薄烟。她的语速慢，像有人在念一份清单，字字按部就班：“箱底有本日记，别随手丢。我看了两次，都是写你小时候的事。”她没有抬头，指尖夹着茶杯的边缘，手背青了几条细脉。

顾行的手在袋子里摸到的是冰冷的铁。心口一紧。他想要笑出声，又怕笑声里带出更深的裂缝。他把油布包扔在桌上，布一翻，露出一只小鞋。污泥嵌在鞋缝里，布面上用线绣着三个字——“顾行”。

安静瞬间被拉直。阿婆的手动作僵了一下，像迟到的收网。任晓的茶杯在指间转了转，纤细的声音里出现裂缝：“这是十年前缝的，孩子穿过两回。”她又放下杯子，眼神像是在测量潮的深浅：“他叫什么，你知道吗？”

顾行听到自己名字在别人口中念起，像沉底的铅球，被海水托出一半。他伸手摸那鞋舌，泥的温度像是别人的指纹。记忆潮汐般翻涌：他离开的清晨，车站上父亲握着他袖口的力道，还有那一年没来的雨。最后，他挤出一句，字是干的：“他……不可能——”

任晓站起来，动静不大。她走到窗边，窗外潮沟里有小孩子的脚印，断断续续，像被海剪的齿。她的声音变得更低，但每个词都清晰：“他在潮泥里学会走路，学会哭，学会叫你名字。你走后，他常等到潮水来，把鞋放在门口，等你回来。”

风把一个字吹散在屋里：回来。顾行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。那只绣着他名字的小鞋，边线处有一道红线，是孩子父亲用来补的。顾行伸出指腹触碰，指尖沾上了潮泥，还有一点像干了的血的深红。

他想问为什么，想要问是谁把他的名字缝在孩子小小的鞋舌上。但话在喉里结了一节，像被潮水掩住。阿婆背过身去，开始把柴火摆整齐，手脚不自然地颤抖。任晓闭上眼，眼睫在脸上投下一条细密的影子。

门外，海鸥鸣过一声，尖利又不带怜悯。潮水退回去，带走了一段足迹，又留下那只小鞋的半截鞋底。顾行把鞋捧在手里，手抖得厉害。他抬头看向任晓，声音终于从嗓子里挤出，像被潮泥拖着：“他说过什么？”

任晓看他良久，像是在往回收的潮里找字条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干涩，吐出一句话来，清晰得像一把刀：“他说——别让他去城市。”

顾行的世界在那一句话里断为两段。窗外潮水夹着暮色涌来，舔过门槛，抬起那只鞋，露出鞋里被压扁的纸片。纸片上，潮水把一行字冲得发薄，只有最后两个字还在：孩子名。

他看见那名字的笔迹，不是父亲的，也不是阿婆的。是一个熟悉到生疼的笔迹，曾经在他离开的包裹里，在外套里，在夜半的车站票根上——是任晓写的。

潮水带着破碎的光，把纸片揉进鞋底的泥里。顾行的手松了，鞋掉到地板上，像被潮水拍断的琴弦。屋子里只剩下蟋蟀似的干燥声，还有他舌尖上咸涩的一句话，没来得及说，就被海风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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