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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在院墙瓦当上,敲出细碎的声响。白色在漆黑里并不温柔,反而像刀,沿着屋檐滑下,敲打她的肩胛。雪宓窈站在角落,手里攥着一枚旧铜钱,指节被冻得通红。她没有缩回手,只是抬起头,看着那道门缝处洇出的黄光,像一条慢慢延伸的缝隙。
门开了。风穿进来,带着柴火和人的气味。一个中年管事侧身出来,眼里带着惯常的算计,他先打量了雪宓窈一遍,像检查一件可能有破损的器物。
“小姐,府里不便。”他说话像是在点账,语气里有账本翻页的干燥声,“少爷回不来,今日便叫回去了。”
雪宓窈的声音温细,像是冬水里舀出的,她把铜钱放到手心,缓缓合拢,“不用急,外头冷——我就在门口等他。”话里没有请求,也没有乞求。只是一个时间的安排。
管事的眉一撇,鼻子里发出短促的笑声,“小姐是待在门外,还是待在门里?少爷说了,门内不得停有人当街招摇。”
话语像一根细针。雪宓窈没有立刻反驳,她的眼皮轻动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院子角落的灯油快燃尽了,灯芯吐出橘黄的泪,滴在金属的托盘上,发出轻微的焦声。
“我记得少爷曾说,记得人的样子比记得规矩重要。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和自己说话。
管事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像被风掀乱的纸,“小姐别胡思乱想,少爷……少爷这是为了府里体面。”他的话越说越快,像怕被冻住的手,颤抖着收回。
门后突然有人笑。声音低,像是岩缝里滚出的石子。门框上的一寸旧旧的刀痕里,积着褐色的水迹。有人用力一跺脚,雪地里现出一块深深的黑印。那个黑印里,雪白处被迫出边界,像一张被撕开的纸。
足音在走廊里停住了,像是有人把呼吸收紧。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是少爷的袖口,纹着细密的暗龙。他的声音从缝隙里探出来,短而冷:“回来。”
雪宓窈走上前,脚步缓慢而稳。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,放在掌心,像把一段记忆交给对方。少爷抬头,目光像抛光的刀片,映着她的脸。
“这是?”他问,字字分明,不多也不少。
“三年前,你在桥头给我。”她说。话到这里,屋里的空气像被拔了几度,声音里藏着一条暗线。少爷的眼里划过一瞬,像有人把窗户的帘子拉短。
他伸手,指尖触到铜钱。触感像是跨过了一道河。手指回来的时候,带着一点红——不是寒冷,是血。雪宓窈的心口猛地一紧,像被谁从背后掐住。她没叫出声,只是往后退了一步,雪从瓦当上坠下,打在她的肩上,融成一小团湿冷。
门外的风变得更急,像想把真相刮出来。管事的唇动了两下,像在数着账。少爷的声音低下来,“三年前?你记得得清楚些,别误了人。”
门廊尽头,一顶缩成一团的小毡帽被风刮起,露出内衬处一撮短短的黑发。那是孩子的发,剪得粗糙,边缘干净,一个人用力割下的痕迹像是另一种决定。雪宓窈看见发缕的那一刹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——刺痛从心窝穿过到喉咙,停在那里,像一枚针。
“别让他看见它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坚定,像是把一把刀缩进衣袖,让人察觉不到。管事的脸色立刻变了,他想说话,却被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压住。脚步不急,像有人在细数每一步要用的力道。
少爷把铜钱夹在掌心,掌根的纹路里渗出一丝血。他把眼睛从雪宓窈脸上移开,像是偷开了一扇门,却又把门关得更紧。门外的灯光被人罩住,院子里的影子一块块地垒起来,像堆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不许提那件事。”少爷的声音回到门缝,像一把收回的刀,“有人不该知道。”
雪宓窈的手还留在空中,像抓不住也不肯放开。风携着雪,吹进她的衣襟,直往心里钻。她看了一眼那撮黑发,又看向少爷,眼里没有恳求,只有清清的寒光。
“那就别让我再次记起。”她说完,脚步已转,往院子的黑处走去。身影在雪里拖长,最后一缕灯光从背后斜斜地泼下,照出她袖口里那枚铜钱的边缘,上面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名字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声音像是把一切可能性钉回原处。雪落,敲在门上,像有人在上面写字——但字是反的,看不清。雪宓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只留一句没有声音的话,有如一把未放的匕首,稳稳立在胸口:
“如果有人敢再叫出我的名字,我就把所有不该死的人,活活写进这雪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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