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的厅堂里只剩壁炉里最后一撮火苗,映得檀木屏风上摇出长长的影子。赵瑶用手背擦了一下茶盏的边,指尖粘着薄薄的茶渍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把杯沿推了推,声音像扣在木头上的小石子:“老爷,您找我。”
赵老爷坐在高靠背的椅上,背影比记忆里更瘦,袖口卷得整整齐齐。话从来不多,他把手中的折扇合上又打开,像在等合适的页码:“明媒正娶,这桩婚事,你怎么看?”
赵瑶听到“婚事”两个字,手上的力道收了又收,茶杯发出细微的响声。她的声音出来时很平:“关我娘家的事,如何由他人定夺?”
旁边的二叔咳了一声,口音里带着乡下的粗硬:“正经人家门当户对,别想太多。要是嫌麻烦,府上还有人求着进来。”他说话短促,像砍柴的斧头,干脆利落。
墙角的小灯倏地亮,映出一个人影——夫人,穿着暗紫的衣裙,手里握着绣花包,指节泛白。她笑得没把声儿放高,笑里有刀:“瑶儿,你是嫡女,该懂得分寸。爹一个人太老了,你得替他顾着。”她的声音像是绢帛擦过,柔软但带刺。
赵瑶把杯子放下,手指尖留着茶渍的凉意,她抬起眼,眼神冷静,像是用针挑开布面:“夫人说得好听,替爹顾着。可顾着,到底是守着名分,还是守着人?”
厅里忽然安静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来院子里木柴的焦香。二叔的眉被火光撩出一条线,他又想说什么,却被门外一只手一柄铁钥匙划破了沉默。门板轻响,管家徐老进来,手里递上一页纸,纸边带着昨夜雨水的痕迹。
赵瑶接过那页纸,字迹是她熟悉的——但不是父亲,也不是夫人的笔迹。笔触斜得厉害,像是在月黑时赶出来的:‘那日若再有人替我父娘说话,便不用做嫡女了。’纸上的“嫡”字被划了两道。
她的心里突然被什么顶了一下,像被冬日的刺针捅入。她低头看着那行字,茶杯边的裂纹在灯光下像蜘蛛网,她的嘴唇抿得白白的。她把纸折得很整齐,折痕像刀口。
夫人笑得更深:“原来还有旧文书。可怜的孩子,你要的是名,是人,还是影子?有人把影子给你,你却拿不住实物。”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放在刀柄上去磨。
赵瑶忽然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响。她的声音低而有力:“我想要的是我母亲留下的一个家。”这句话像被扔进玻璃器皿,回音清脆。
夫人的笑容僵住,二叔的嘴唇颤了半下。一阵风把屏风上的尘土卷起,像小小的灰色蝗群飞过地面。赵老爷伸手想按住这局面,却只是把扇子放回了腿上。
灯光里,赵瑶从袖里抽出一块布,那是她小时候襁褓时的角布——角布的边缘绣着细小的牡丹线,线头已被人剪断又补过。她把角布摊在众人面前,指着被补过的地方,声音变得薄而冷:“有人把刀插在我母亲的被褥里。那晚,夫人在院外哭过,二叔的马蹄声晚回来,父亲却说不过活该。我藏了这角布十年,只等一个合适的时辰提起。”
夫人脸色褪成一层灰,她眼里露出第一次的慌乱,手上的绣花包滑落,掉在地上砸成碎响。二叔咬牙,终于像被绳子勒住似的,说不出半句辩解。
赵瑶的声音极轻,像刀刃滑过纸:“你们把她留在床上,叫她安静。他们说是病。可我在那床单里摸到过湿润的土。你们都装睡,连苍蝇都比你们真实。”
厅中一片死寂,只有外头的猫在屋檐下跳跃,爪子抓在梁上的声音异常清晰。赵老爷突然站起,手里的扇子抖落几片灰,他的眼睛变得湿润,但话却更薄:“赵瑶,你若要追究,便追。只是赵家不可倒。”
她听到这句话时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欢乐:“赵家不可倒?那是你们给的名,不是我母亲的命。若赵家要以她的血来撑门面,谁来替她算账?”
话落,她转身走向门外,火苗把她背影拉长。门槛上,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掉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她没回头,只在门外的暗影里停了一下,声音很远很远:“明日午时,后院井边见。”
屋内的笑声嘎然而止,留下一声钥匙落地的余音,像一枚未封的判决书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灯火摇晃,屏风的影子撕开了一个口子,黑里迸出一条冷的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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