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面老掉漆的台灯发出黄油一样的光，墙角有股湿纸的味道。林舟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纸飞机，指节白了又红。风从走廊尽头挤进来，把门缝的信纸翻了两页，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决定。

他推门的手不稳，门轴发出嫌弃的吱声。屋子比记忆里窄，窗帘褪色得像旧照片，被阳光拉出条条褶子。茶几上那只瓷杯裂成了网，里面塞着几根枯笔。林舟的指尖碰到杯沿，停了一秒，像是在摸一种久远的温度。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邻居阿伯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冒进来，像是捅破了什么。阿伯推门进来，裹着旧风衣，嗓门粗得像磨过砂纸的绳子，“房子空了好久，这纸飞机是谁的？小孩子的玩意儿。”

林舟没有抬头，把纸飞机放在茶几上，动作极小。纸飞机上写着几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：别飞太远。像是一种交代，也像是命令。阿伯蹲下身，指尖碰了碰那行字，像摸一块破瓷，“这字……不像孩子。你爸的字，记得不？”

林舟的呼吸细小。他回忆起父亲站在阳台上，把纸飞机折给他，嘴里总是含着某种苦笑。父亲的手有老茧，缝衣针一样粗糙。从来不直接说爱，但每次折好都会掷给他，像是在把自己缩成一个小东西投进他怀里。

窗外有辆小货车的刹车声，清脆。林舟翻开靠窗的旧纸箱，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飞机，颜色从白到黄，像是时间的层次。他一张一张地摊开，像审阅一页页被遗忘的账单。每架飞机的机腹里都塞着一张小纸条，纸条上有不同的词：对不起、等我、别哭、别走。

“你爸一直……他写过这些？”阿伯的声音忽然软了，“我记得那会儿他晚上干活回来，手里还会带几张纸。”话里有怅惘，也有躲不掉的指责。

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，整齐而有礼。林舟开门，是社工赵小姐，带着一叠文件，口吻像会议记录：“林先生，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来核实一下遗产清单，市里已经安排了后续的心理辅导——”她的话条理清晰，像把每一点都打上了钉子。林舟点了点头，手里那只写着“别飞太远”的飞机忽然觉得沉了。

他折了最后一架纸飞机。手指的动作缓慢，像在缝补一件旧衣。折完后，他在机翼内侧写上一个名字——不是父亲的。笔尖划过纸的那一刻，屋子里掉落的灰尘像被惊动的小鱼，四散了一地。林舟把飞机举到窗前，风又来了，带着楼下小摊煎饼的油烟和远处火车的金属声。

他没有说话。阿伯退到一边，赵小姐的笔停在文件上。林舟轻轻一抛，纸飞机划过阳光，像一条短暂的白线。它飞过屋檐，越过陌生人的目光，在风里翻了两个圈，然后稳稳地落在对面楼下石阶上的一张旧报纸上。

林舟低头看着那张纸，纸飞机的机翼边缘被风吹出一条新的裂口，裂口里露出一张褶皱的照片，照片上有个小男孩，笑得歪歪的，身后站着一个影子。林舟的手一抖，照片翻开，影子的位置有一个熟悉的肩膀线条——他认出来了。他的名字被写在照片背面，字比纸飞机上的字稳当，却划了一个长长的横：林舟。

屋里一时间安静到能听到墙里旧管道的水声。阿伯的口袋里窸窸窣窣地响着烟盒。赵小姐合上文件，手指有细微的颤。林舟把照片夹回飞机里，指尖贴着那条被划掉的名字，像是贴着一处旧伤口。他抬头，眼里没有泪，但有些东西在背后断了。

“记住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近乎平稳，“别飞太远。”话像个句点，也像个开始。他把余下的飞机一把抓起，转身走向阳台，风把门缝吹成了一个窄窄的门楔。他站在那儿，影子和他的肩膀并着向下，像是两个并肩的纸飞机，无声地滑出视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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