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荧光灯有人来回敲打着,像老钟表的齿轮,吱呀,吱呀。章洛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,手里夹着一摞病案本,纸页的边缘还有消毒水蒸气的味道。病房里热,热得像要把夜吞下去。他开门的动作很轻,门铰链没回答。
病床上坐着一个男人,头发乱,眼白里有淡淡的红血丝。他把枕头抱在胸前,像个孩子。阿巧站在窗边,烟蒂夹在指缝里,声音又粗又短,像磨刀:“别闹了,快躺下,护士叫你两遍了。”
章洛放下病案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字迹是急促的,像在抢时间:疼痛——8;发热——低烧;睡眠——断断续续。他的手指沿着字行停了一下,灯光把笔尖压出影子。
病人咳了两声,像有东西堵在喉里。他的声音细碎:“医生……我昨夜……又梦到那条街。”话没说完,眼角一抽,像被针挑到。
章洛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低头看病案本,然后又抬头看病人。神态平静,像是在念一段不重要的注解:“说吧,具体时间,触发因素,疼痛性质。”声音干净,条理分明,像学校里讲课的节奏。
病人的话里夹着断裂的巴掌声:“七点左右。我看见她走过来,披着红衣。她笑得很远。然后就——”他停下,手掌贴着被单,指关节白。
阿巧把手里烟掐灭在杯沿,指甲凹进去一圈,像刀刻的痕。她嗓子里有种带泥的低音:“可别把人吓着。梦都是梦,可是真疼可不是梦。”
章洛把笔放在病案本上,他的动作里没有多余的戏剧,只是把笔帽扭到一边,指尖留在封面。病床边的台灯投出一个狭长的三角,灯光边缘带着灰。他伸手,掌心贴在病人的额头,摸到一点热,像烧红的铁。
“你有没有——写下什么?”他问。话短,像在做检查。病人愣了一下,像捡回被风刮走的物件,手在床单下摸索,摸出一个折角的本子,封面被折出一道旧痕。
他把本子递过来,手在颤。章洛接过,翻开,里面像孩子的练习本,歪歪斜斜的字,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句,字迹歪向右下角:别告诉妈妈,我不想再醒了。
这一句像冰碴,扎进了屋子的暖气里。阿巧眼睛忽然湿了,烟的味道里带了一点焦。章洛的喉头动了一下,嘴唇却没有声音。他把那张纸条轻放在病案本的空白处,笔尖按出了一个暗影。
门外,有脚步声。节奏慢,像鼓点。病房的钟表在那个节拍上跳了一下,章洛抬头,瞳孔里灯光里只有黑。他合上病案本,手指在封面停留了一秒。最后一句话像铁在胸口沉下去:“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还有三页未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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