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菜市场的灯像蛀虫。雨细,打在帆布上是细密的鼓点。她坐在塑料箱边,手里搓着一颗已经砍掉半边的白菜,像照顾一个半睡的人。叶子吸着冷气发出浅浅的光,指尖有土和水的味道。
老陈推车过来,脚步里带着泥,声音像磨损的锈。"别磨蹭,今儿客少。"他把秤往她那堆菜上一搭,手掌粗糙,指甲缝嵌着菜渣。说话快,句尾总是短促的停顿,像在数钱。
她笑得很轻,声音薄。"知道了,老陈。"手却没有停,熟练地把白菜切成两半,刀声清冷。她把半截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像摆放受伤的证件。有人来问价,她报的数字低得像歉意,连语气都像在借。
不远处,周姨走过来,衣领上有咖啡渍,语速温柔,整个人像一本翻开页码的书。"你昨夜又没睡?眼下青了。"她的句子长,像在编故事,末尾总留空给对方填。"要不要我帮你送个汤?"
她摇头,手上一瞬不稳,把半截白菜压得更紧。眼里有光,但光不热。"不用了,周姨,我自个儿能行。"回答里带着练出来的镇定。她不想借血色来博取怜悯。
客人来了,是个戴着口罩的学童,嘟囔着问半颗白菜怎么卖。声音高,急促,像一只被学校规矩压着的小鸟。她把菜递过去,指尖碰到孩子的手时,孩子忽然僵住,低下头,口罩里有呼吸的碎片。
孩子离开后,她从那半截白菜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折得小小的,边缘被菜汁浸得透明。她的心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。手颤得快掉下刀。周围的声音像隔窗外的雨,远而无力。
纸上只有几个字,笔迹小而歪斜,像是被风吹着学写的:"妈妈,不要假装没事。——桐"字后面还有一条折线,像是从小手里被压扁的树叶。她记得这个名字。记得那张被风刮翻的课表,记得桐咯咯笑时舌头顶在牙床的模样。
胸口像被别人捏了一把。她想把纸揉碎,又怕碎片带着那稚嫩的笔迹消失。老陈突然笑出声来,笑里带着街角的算计:"做生意的没时间当哲学家,走了走了。"话是嘲讽,但眼底有好奇。他不会等她去向记忆下跪。
她站起来,脚下鞋子被水浸透,凉得像把手伸进未冷的冰箱。周围的摊档声一转,像乐章转了调。她把纸夹入手掌,仿佛握着一根温度很低的针。
周姨伸手想要扶她,语气里有行政化的关切,整齐而不中断:"羞羞羞30分钟的视频无掩盖可以去调解,找学校,"话像条路线图,平稳而有计划。但她已经不想走图上任何一条线。
她把半截白菜又放回箱里,像把一段破掉的话语重新缝好。桐的字在掌心起了褶。她抬头,市场的灯像蚊子围着口,说不定哪一盏会熄灭。她的嘴里只出了一句话,短得像刀口:"她来过。"空气在那话后塌下,所有声音都在倾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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