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廊的灯是冷白的,像被校准过的眼睛。诊室里只有一张窄椅,一张桌子和墙上那张褪色的宣传海报:定期自检,早发现早治疗。李维坐在椅子边缘,手指不停地在裤缝上划圈,像在磨一把看不见的刀。每次呼吸都带着消毒水的味道,他把舌尖顶在上颚,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铁桶里丢石子。
“你这人啊,就别想太多。”小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膝盖敲着节拍,语气粗糙得像磨砂纸:“男人嘛,一查就完事儿了,别把自己弄得像要上战场。”他顺手抓了一根宣传单,把一角撕掉,声音在安慰和尴尬之间摇摆。李维只是点头,指关节白了。
护士进来,脚步轻,声音像按了静音键:“姓、名、年龄,过敏史。”她的话短,像清单。她把笔推到李维面前,指尖有卸了油的味道。填写表格的动作缓慢,字迹被手心的汗弄得有点糊。护士的眉间有细小的皱,像是习惯了把急促的情绪折叠起来。
门开时,冷风一起,带着外面街道上行人说话的碎片。医生进来,白大褂像一面小旗帜。他的语速不快,字正腔圆,像在读病历:“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异常?有疼痛吗?发热、体重下降?”每个问题都像放到秤上砸了一下。李维回答得短促,声音被室内的灯影切成几块。
检查前的那一刻,房间里的气氛像要被压缩。医生说了几句准备的话,手套发出细微的塑料声,桌上一次性纸巾被撕开。李维固有的笑话在喉咙里卡住,换成了干涩的吞咽。他看见门外小陈紧握的拇指,听见走廊里时钟的针跳,一下、一下。
手停。医生的动作放慢,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同。他的视线从笔记本抬起,停在李维的眼皮上:“边缘不规则。”三字像硬币落在玻璃桌上,清脆。房间的声响立刻变稀薄,连护士翻页的声音都像远处的回响。小陈的笑话在这一刻消化成了冷汗。
“这可能……”医生吞了一下,声音模糊在专业和无奈之间,“需要做个B超和血液检查。尽快。”他把单子推过来,笔尖在空白处画了几道急促的斜线。那一刻,李维脑海里并不出现病名,而是一个记忆:七岁时在操场上被同学嘲笑,他低头跑开,手心里还捏着一枚掉了边的金币。嘲笑的声音像回声,长久地贴在胸口。
护士把单子叠好,声音恢复了职业的平稳:“先预约,明天下午有空位。”她把表格交还,动作像把一件易碎品放回原处。接待处的姑娘在电脑后敲字,敲击声带着城市的敷衍。小陈放下手机,手指顫得像犯了寒,他的粗口终于憋成了一句:“行,就这么定了。”
李维站起来,手里捏着那张写了字的纸,纸角被折出了累积的折痕。他深吸一口气,窗外的阳光穿过磨砂玻璃,条纹一样投在他手背上。门在身后合上时,响声并不大,但像是一扇结了字的信封。那一声在他胸口留下了空洞,像有人从里面抽走了某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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