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滑下来，汇成一条黑色的带子。屋里灯光偏黄，桌上茶杯冒着淡淡的白气。敏敏把湿漉漉的伞杆抵在门边，手指还在发抖，她站在门口像个被风吹乱的纸片。

他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，胳膊搭在椅背上，指节白得像没血一样。烟头在灰缸里自转，发出小小的红。干爹没有起身，只把一只破旧的皮夹翻到桌上，动作缓慢，像刀切过冰面。
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声音低，像磨过砂纸。字不多。敏敏像是被命令的猫，抿着嘴坐下，椅子轻响两下。

她的眼里有光，光里搅着质疑和被遗弃的怒气。“你来干什么？不是说好了今晚交代清清楚楚吗？不要再卖弄什么施舍。”语气快，像抛出碎石。

他抽了一口烟，烟圈在灯光里散开。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，指甲旁有旧伤疤。他把一张皱得发亮的纸推给她，纸边被反复折过，褶皱里藏着白底黑字。

敏敏抓起那纸。是合同。右下角的字迹小而工整：签名——李成。上面，有一行——“委托监护协议，期限：五年，补偿金额已结清。”她的呼吸停了一拍，纸在手里发出纸的薄响。

“你记错了？”她的声音骤冷，“这是什么？你说过是我爸，我信了你这么多年。”话吞掉最后一个字，像被卡住。

他笑，笑里没有暖意，仅仅是牙齿碰击声。“爸？那年你才七岁，敏敏。我是有人付钱请我照着一个孩子长大的人。我做了合同。到期了，我就该把你还回去。”他说每个字都像切割。

敏敏的脑袋里迅速翻出所有细小的记忆：半夜里他替她扎头发却又记不住她生日，冬天把旧棉袄塞给她的背脊，数不清的夜里他在门口站着听她说话却从不把话收进心里。记忆像旧布被撕，边角暴露生硬的线头。

她的指尖突然发白。眼泪没有来，但口中的味道像铜。她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被推翻，纸从她手里飞出，贴着地板发出轻响。屋内像被抽走了空气，所有声音都变得单薄。

他慢慢站起来，外套扣得整整齐齐。雨打在窗玻璃上，像是有人用硬币敲打她的胸口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轻放在桌上——里面是一只褪色的布娃娃的头，细小的缝线已经开裂。

“带走吧。”他说，声音像合上了柜门，“合同到期，没人欠谁什么。”门轻轻关上，门缝下滑出一条冷光。敏敏弯下腰，拾起布娃娃头，掌心贴着那熟悉的线头，像握住一段被裁断的时间。她的胸口空出一个地方，疼得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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